直
2012-06-01
论语里有“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这个话,如果脑子发板,钻了进去,很难弄明白。父亲做了恶,儿子包庇,这里有什么直?
但不要去多想,一下就能看明白了。
说文里的直,有这样一个解释,从十目隱。謂以十目視隱。隱者無所逃也。
这个说的是繁体字形。
父亲偷了羊,儿子包庇,这个不要说十双眼睛看,一百个人来评价,都要认为这个是人情可以理解的。
但假如父亲偷了羊,儿子立马把父亲绑起来送官,退一步,儿子立马报案或者立马告诉丢羊的人,一百个人来评价,都会认为这个儿子不太正常,白养了。
想到这,是因为看到小说里写到动乱年代,那些一根筋的小头头因为大头头的几句屁话,就六亲不认,十分令人气愤。
孔子说得没错,父为子隐之类的事,你要看到里面的合理性,不能把这个合理性给抠掉。不能因为人偷东西,就把他的手剁掉,手除了偷东西,还能干别的,而且偷东西,根本也不是手的问题,剁了手保不齐还要干别的坏事。全民一根筋只能是个灾难。
一幕
2012-05-25
瘟疫和大雾来到村里,人们就好像第一次看到外国人。外国人很快就走遍了村子。
他想找个地方洗手,池塘里的水已经发粘,他觉得水里有许多瘟疫的种子,已经粘到了手上,他感到有些细小的分子在扩散。回到家里,看到屋子里滔滔不绝地往外冒热气,好像在蒸着两大锅馒头。
天有点湿冷。在经过一条街时,他看了一眼街旁的人家,洞开的门口,一个男人睁着灰暗的眼睛,有什么东西抽离了身体,他好像准备坐在地上,却一头倒下去。
屋里比外面的雾还大,他的爸爸站在当中,等着有人和他说话,不然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他的妈妈在煮水。
有两只鸡死了,吃掉。
不能吃,他说。
他的爸爸说,吃掉。并且知道应该做什么了。他走起来,去收拾那两只死鸡。他不认为瘟疫和鸡的死亡有什么关系,他不认为瘟疫存在,因为大家都活着。
烧开的水派上了用场,水倒进盆子,鸡扔进水里,屋里马上就是烫鸡毛的气息。一层皮被烫白。
为什么必须吃掉死鸡?
回想刚才那一幕,他似乎不记得他的爸爸长什么模样,好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
在村口,抽烟的人也不抽烟,和他的爸爸站在屋子当中一样,他们都在十字路口站着。不说话。他感觉他们很快就会倒下去,他们现在是用草木灰做的,因为他们的眼睛都是灰色的。
当他离开村子后,他又觉得村里的人只不过是睡着了,过一段时间,还会醒来,和烫在水里的鸡一起醒来,雾还是没有散。草木灰在潮湿的空气里长出蘑菇,他们变成了会走的蘑菇。
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人们拥挤地站在一起,如果火车进站了,所有人都会动起来。在这之前,他来到候车大厅的二楼。在那里可以看到长有黑色头发的头颅铺排着。
有人喊,战争开始了。他好像听到有人这么喊,又或者喊,瘟疫来了,可人群并不吵嚷。人们开始跟随好奇心陆续往外走,走到露天广场,人们尽量不倚靠,人太多,又难免碰撞。一群人不紧不慢走下楼梯,来到露天广场。
他看见人们倒下去,他们的腿里突然没有了骨头,他们软下去,手摸着土地,试图站起来,又趴下去,好像在陆地上溺水,不知道什么东西丢失了。
他也随人流一起来到露天广场。是瘟疫吗?
有一架很大的飞机在头顶飞过,但景象有些异常。
他看到了飞机的尾翼,看到了飞机的顶部,看到清晰的薄雾漂浮在天空,看到鱼鳞状的天空。他感到有些异常,当他意识到头顶鱼鳞状阔大的天空其实是一片波动的海时,他也意识到他看到的是飞机的顶部,一架巨大的飞机正在下面飞过。
旅行
2012-05-22
在一片原始森林里,生活着一些建筑工人。他们本来是盖房子的,砍掉一些树,腾出空地,盖上好看的房子。吸引一些有品位又有钱的人来住。没有犯过错误的人,难免要犯错误,他们砍的树太多了,房子也盖得太多。这样一来,味道就变了。原始森林变成了小城镇。建筑工人的后代成了新贵族。好在闹市里还残留一些老树,那几棵树长得非常高,让人怀念往昔,有的家庭里,还留着巨大的树桩,在后院,在花园里,在那样的树桩上吃饭,能感到原始森林的气息。但只是感觉,究竟是什么样的气息,就像记忆中模糊的面孔。
因为几棵大树的吸引,来这里的人很多,街道也变了模样,泥土和草地变成了地砖和栅栏,小城镇变成了富有烂漫气息的旅游地。旅游者都要去看那几棵大树,对他们许愿,说话。
有一天夜里,刮起来大风。就好像停电许久的城市忽然来电了。风震颤着树的声带,相隔遥远的大树开始用古老的语言交谈。
“我们应该离开了。”
所有的树都在说着同一句话,他们互相确认着彼此的想法,尽管这些想法在遍布地下的根系中已经交流过许多次。但存在于根系中的交流有着对土地的强烈依赖。而大风带来了远行的信息。
小城镇的人大多没有意识到大风之夜的片刻宁静,那是大树在做出发的准备,他们把所有的消息都复制到树叶上,就像在一张张空白的纸上写满字,大量的信息通过根系,有一些信息在流经树根的时候被截住了,那是大树守旧的本能,就像一个复杂而漫长的生命,他对自己的内部并不完全了解。风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叶柄脱离了枝干,随风而去。就像一座图书馆在夜空飞行,纸页散落在世界上。
但是,大部分树叶依然留在小城镇。第二天,人们说,秋天来了。
第二年,当人们认为春天应该到来的时候,大树都没有发芽。人们敲击着树干,听见空洞洞的声音,好像它们已经空洞洞了很久。
一些小树苗依然如每个春天发生的故事一样,从树根处发出来,像无知的孩子,还无法理解世界。
Monga
2012-05-20
同学推荐我看的电影«猛甲».听起来很猛,很老派.后来我在网上找到,是“艋舺”,两个字我都不会读,因为是台湾电影,我认为总会有讲国语的地方,结果,对这两个字,所有演员的读音都是monga.而我打拼音的,尝试打了一个xia,有了第二个字,但我还不知道声调.
台湾现在的新电影,似乎必须考虑票房,那就要考虑一些俗念,结果monga里撒了许多狗血,比如混混和妓女的爱情,叛徒的义气,小混混的硬汉历程,额滴普斯情结,单亲儿子渴求的父爱之类.这样的故事,在台湾的老派闷片我印象里没有,至少没有这么撒狗血的.
还煽情.还讲大道理,还非主流大道理,意义是三小,义气是大佬之类的.
还要找很像的演员,让人一开始就怀疑那对仇人是亲父子,竟然找到那么像的演员.还要在腿上一直插一根匕首,好在最后时刻明目张胆暗算叛徒.
还要安插一个软蛋的坚强史.还要给很多人不死不活的结局,以留下大量可拍续集的伏笔.
但要说,这样的电影到底,到底除了缓解票房危机,还有什么意义?答案:意义是三小.
我只知道义气.
这句台词在电影开始不久就讲出来.到最后,说,电影献给我的兄弟某某某.这兄弟两个字,在电影里是混黑道的意思,但里面的意思是,讲义气,相拥而死.然而都是樱花一样让人看不到残忍只去虚构浪漫的东西.
其实monga的台词里有残忍这一层意思,但被刻意淡化处理.比如那句,有人说混黑道就是抽了一个下下签.但后面的台词很快就把这层意思淡掉.其实它并非鄙视意义,而是逃避.面对意义显然比讲义气更难.
其实这个故事和北野武的极恶非道很像.主要都是讲底层小混混的绝望史.北野武拍得很简洁有力.有一种老白干的感觉,直接烧下去,不过北野武显然是硬了多少年,找到硬之精髓的人.monga给人啤酒的感觉,话痨,不停干杯,要让你肚子胀,怎么还不完,先去吐一下,哦结账走人了呀,好像还没完.下次吧.北野武就没有,直接让浪漫的小混混死绝,留下极端无聊的混蛋,没有任何续集的可能.
教育腐败
2012-05-16
教育腐败大概是社会腐败里最无可容忍的,它面积大,下手黑,影响长远.
腐败者通过孩子直接向孩子背后的家长下手.就好像要干掉大人,却把炸弹或手枪交给孩子使用,表现出了极端的虚伪,冷酷.
人口流动和学区房之类的问题,教育腐败起了很大作用.
利益获得者不但通过各种手段违反义务教育,把义务教育变成大面积的贵族教育(学费贵族化),也通过私人关系的人事安插以及高额贿赂的教师聘用败坏掉优秀教师的积极性,责任感,信心.
过分付出的家长与备受压榨的普通教师同时把压力转移到学生身上,造成了孩子的精神世界异常.
孩子们会怎么样?他们充满想象力,但他们的想象力被垃圾消费品的毒蘑菇吸引去.他们的智力被万变难寻其宗的考试题搞畸形,他们的人格被功利化的师长搞狭隘.他们变成了奇奇怪怪的年轻人,愤怒而逃避,毫无建设性.他们会更油滑,就像我们八零后一代,我们三十了,我感到因为缺少了苦难,我们比父辈更油滑了.也许在十年前,我们中的许多人就变成了白白的小鹅卵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