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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阎连科的《速求共眠》)

阎连科的长篇《速求共眠——我与生活的一段非虚构》,是一部很不错的作家写小说的小说。
因为以小说体裁的名义来写,不能苛求事件真实与否,是否真是非虚构。
可以用一段话概括这个长篇:作家在突破写作的界限——真实的界限和写法的界限。
真实的界限是指这个作品可以理解为实有其事,也可以理确为全盘虚构。但这两种解读并不能带来迥异的阅读体验。这是小说表达的一种很好的状态,一种入迷的状态,可以混淆真实和虚构。说白了,一看就是瞎编的东西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小说里有些内容,比如阎连科给李静打电话,李静的有些夸张突兀的回复,就有些让人觉得很离谱的内容。可以说是令人迷惑。而后面的蒋方舟转述李静对阎连科的态度,又可以解释李静这一回应的原因。李静的复杂就是这么隐晦的方式表达出来的。并不是一眼看透的。
其实说起来,不是一眼看透,叙述的圈套,应该是小说家的招牌动作。可是现在的阅读,基本上已经是浅阅读快餐接受的格局了,有些圈套有些像屠龙之技,这大概也是作者在收获公号里写的创作谈提到的一些信息。
阎连科装神弄鬼的说法有些偏,因为个人表达风格不同,其实重要的是先确定作者表达了什么,而不是以方式和形式来否定作品。
这篇小说表达的内容很集中,虽然涉及到很复杂的人心和社会现象,它的核心就只是一种隔离,而且具体到,小说写作的隔离。因为这篇小说的核心就是一篇小说,一篇小说的写作过程,这个过程里涉及了成文及传播的诸多因素,也有欲望和妄想的强大干扰。所有这些干扰进入到对小说人物和情节的呈现中,表达出来的东西就已经超出了还原李撞和李静人物关系的层面。所以一个明明是要写事件的小说,里面被赋与了大量的扭曲,这种扭曲是超出事件本身的。当年余华第七天写出来时,也是这样一种状态,一个作品被喧嚣淹没,成为阅读市场上的一片随波起伏的落叶,而几乎不会有读者真正关心一篇小说为什么写成那样一种形态。《速求共眠》实际就是还原了这样一个扭曲作品的诞生过程,用曾经流行的一种评价话语,一篇小说成为了小说的主角。
它从形成之初就是隔离的,与接受者隔离,与写作者隔离,作为小说,它与小说也是隔离的,它不是作为小说而出生的。
这种扭曲是写作令人感到虚无的根源。无论作者还是读者,小说不再有小说的意义。而小说之意义是什么,最后其实只能以小林一茶的俳句去解释,我觉得这个解释很明白,不能再明白,我名一茶,所以重生,而欲望无限之长。
说白了,我写小说,所以生命有便有意义,如同重生,而重生是出生,是所有混乱和虚无的开端。
在这样一种理解上,真实的界限,其实远不是说这个关于阎连科和顾长卫蒋方舟的故事是否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所谓,李撞和李静是否是真是假,有多少杜撰,又有什么所谓,仅限于此的真实,和小林一茶的俳句没什么关联,反而托大。
那么,表达的界限又有什么所谓,是否是黑色幽默或是传统写法,甚至写法本身也必然已经成为这篇小说的一部分,就是说小说的写法也是小说角色的一部分,我们必然要接受一个小说中的阎连科以他的小说写法来叙述一个压抑的故事,这才是完整的。换句话说,虽名为阎连科,但小说作者连同表达方式都已彻底隐去,如同传说的日本忍术,忍者本人已遁走,唤出一个假的替身,一刀砍下去,化为烟雾,全是空。
所以这篇小说与其说有所指,不如说是一部彻底的文本实验。就如李撞杀人前要试刀,试我的虚构之刃是否尚利。但未必真有要杀之人。
刊物后记中评论者所说的度的问题,希望出版人斟酌的问题,是善人之心,其实作为小说来说,有什么善恶和度还要考虑的,就什么都不要写了。

17080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