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Vol2.015,与世无关的记录

    整个事件的目击者一直保持着沉默。他像往常一样,用简白而枯燥的文字记录了他看到的事。

    在记录的开始,他写道:

    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人在社区发了一篇帖子。我本不该受到这种文章的诱惑。但人生来就是被诱惑的。我到了,见到了不好的事情。人们在夜里围着火堆跳舞、放烟花、喝啤酒,在大通铺里过夜。一切都井井有条,但是有人在深夜死去,bd5d636750413993e8a7,他们是被冻死的。人们都知道。

    接下来,他具体记录了这件事。因为这个社区发布的内容一直没有好的点击量,提供的信息也没有实际价值,没有任何一个网站收录了这里的信息。这也造成了调查人员无法在网络上搜到这篇文章,即使他提供了唯一的hash码。关于这件事以及这一系列事件的整个经过,这个人秉持着社区的行文习惯,以最朴实的文字记录,甚至警惕自己带有悬疑或悲伤或愤怒的情绪。一定程度上说,他甚至故意把这件事写得机械、死板、虚假。从这个角度说,他实际上并没有很好地贯彻社区的文字表达习惯。但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个悖论——如果一个人记录得太符合社区的期待,他就成了那个刻意修饰文字的人,如果他不符合社区的理想,他反而可能是最理想的表达者。

    但记录这件事的人,倒是没有特别在乎这个问题。

    每个人,每个参与了这些篝火晚会的人,都在夜里听到了求救声和敲门声。他们在第二天故意说着一些谣言,他们说,“我感觉老板在我们的酒里放了什么东西,我睡得像头死猪。”“哈哈,你不是像头死猪,你就是一头死猪好吗?”“死猪不怕开水烫。哈哈。”“哎,别说这个了,真的有人死在这里了,这么说不敬。”“生命可贵,人生无常,好好过日子吧。”“是啊,过一天就感恩一天。”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是他们对半夜敲门的事一无所知。他们说的话,都特别的废话。

    我听见了敲门声,我应该去开门的,实际上,敲门的声音很大。但是他们后来说,夜里好像有什么声音,想听的时候又听不到了。他们把真实发生的事说成是别的样子。

    我听见了声音,但我不敢去开门。因为这里的快乐显得诡异。我可以对这件事做很多的解释。比如快乐必须有代价,他们就是代价。

    我离开很多天之后,在社区里看到有人说了一样的事。我们在社区里并不讨论,这是我们的默契。我把这件事写出来,并不是要让看见这个帖子的人做什么。大家都知道这里是这样的。所以外面来的人会觉得我们有些奇怪。

    我在大通铺睡觉时听到敲门声,没有人去开门,我也不敢去开门。他们是不是和我一样不敢去开门。那些说着假话的人,说昨天什么也没听到,说好像听到什么的那些人,他们也和我一样,是不敢开门的人,因为早上知道有人死了,他们就害怕了,要给自己找出一些借口。这是我给他们的一种解释,也可能这不是事实。

    因为在社区看到有人发了这个帖子,我又去了那里。那个人发帖子,不是因为有别人先发了,我虽然去了,见到和他说的一样的事,但是我没有发帖子,他是不是第一次去呢,我也不能确定。我只知道我后来第二次去了。和第一次去的时候一样,天依然是很冷,比我前一次去更冷了。

    因为天更冷,篝火烧得更旺,柴火准备得不多不少,过了午夜,大块的柴火都烧光了,人们都回到了大通铺,我也回去了,我躺在靠门的位置,脸向外,这样外面进来人,我就能看见,我看到有几个人进来又出去了,我转头去看,大通铺已经满了,没有地方睡。那几个人就去火堆边坐着。这是我的猜测。也可能他们去找老板订购单间。

    有人出来把门锁上了,那个人锁门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我担心那个人看见有人看着他,我听见那个人锁上门就走到里边,或许就上床了,我没有转身,不知道具体的情况,灯关了。不知道是谁关的灯。我想起大通铺的尽头有两个摄像头,那就说明有人看着摄像头,看到屋子满了,就把灯关了。

    我在男客睡的这一边,对面是女客。所有的人都不说话,就像是学校的宿舍,我觉得比学校的宿舍还安静,难道这里面没有任何两个人是认识吗?反正他们没有说话,没有悄悄聊天。我昏昏欲睡,不知道是不是要睡着了。没有人打呼噜,好像每个人都没有睡觉。

    这时候有人敲门,说,请开开门,外面火灭了,太冷了,冻死人了。说着又使劲拍门,门几乎被撞开。整个大通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出奇地安静。我知道所有人都没睡着。所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外面有几个人没进来。

    我因此觉得每个到这里来的人都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所以,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开心地跳舞、喝酒?这是一件不能让人理解的事。

    终于没有人去开门。我不敢去开门,我离门最近,如果我不去开门,别人就更有理由不去开门。我后来睡着了,我睡得时间不长,我被冻醒了,大通铺的暖气停了,早上六点了。我猜是主人故意停了暖气。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骂骂咧咧,大家一声不响地,带着哆嗦起床穿鞋,打开门,迅速走出去。

    外面的天很白,冷得让人不适,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被冻死,院子里很干净。人们去老板的小卖部里买吃的,老板说,一会儿返城大巴车会来,大家快准备好上车,每天只有一趟大巴车,可别错过了。人们沉默地吃着早餐。和昨天晚上的快乐很不一样。

    我想起昨天大家玩得很开心,有可能不是真的开心,是一种玩抢椅子或者是击鼓传花的兴奋。可是我为什么能抢到大通铺?我想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那几个没有进来的人,并不知道这个游戏玩的是什么。

    我不是很想这样看这件事。我吃过早饭,早早地跟着人流去大巴车站排队,大巴车站很冷很冷,因为早上比昨天晚上冷得多。

    大巴车很大,座位很空,所有人都上车了,座位还空着十几个几十个,我没有数。

    司机使劲按喇叭,按了三次,等了几分钟,又按了好几次。然后就开走了。

    大巴车高速行驶了两三个小时,来到县里的火车站,人们都下车了,很快混进了人群。

    那几个人的死,我没有亲眼所见,我只是确定他们已经死去了,我们坐在大巴车上返程的路上,眼睛里看到的是遥远的无边的旷野,零星的野树,没有农田,没有住宅,车开出去很远,再回去看,能看到那个孤零零的小院子。小院子里烧着火炉,有一道很高很高的烟往天上升,就像一根细长的绳子从上面垂下来。

    由于社区的匿名性质,即便调查人员看到了这篇文章,也没有办法找到发这篇帖子的人。

    社区有着先进的防垃圾算法,所以从来不限制和记录发帖者的身份,它们只在乎有没有人往社区无限制地泼垃圾信息。有时候,发帖人会忘记自己的登录信息,但由于其匿名性质,他们没有填写可用的邮箱,于是永远无法再次登录。事实上,即便他们能够再次登录,他们也无法删除和修改他们发布的内容,除非那些内容被社区的防垃圾算法认为是垃圾内容,它才会被清理。

  • Vol2.015,目击者

    这个城市人迹罕至,来到这里的人,对于所见所闻甚至所经历的一切都讳莫如深。失踪者的家人也难以发现这里。他们最后能够找到的,是他们的朋友或亲人在某个地方失去了进一步的轨迹信息。如果他们在到达这里之前,给亲朋发送过一条信息,亲朋们就能找到这里,看到的是另一群人,另一群在这里游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的人。

    于是那些寻找失踪者的人,有时会假装是游客,追随人流来到这个放烟花、喝啤酒、围着营火唱歌跳舞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唱着跳着,一切都是正常的,他们会在夜里睡在大通铺或者单间,度过廉价而快乐的一夜,夜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就这样熟睡了一夜。第二天,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有的人猜测,他们在啤酒或者食物中添加了什么东西,使人们忘记了或者忽略了什么,他们于是也把这里买的啤酒偷偷装进包里带走,回到家里仔细检查啤酒的包装,自己尝试再喝掉一瓶,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不只一次,调查人员因为失踪报案查到了这里,他们在这里取证,甚至找到了失踪人员的头发等DNA信息,可以确定失踪者出现在这里,但是他们没有入住记录,没有摄像头记录。这个院子的摄像头坏了很久了。调查人员曾经警告他们维修并重新安装,但是这个摄像头一直没有修好,或者修好了,但是硬盘连接又出了故障。

    越来越多的失踪信息指向这个院子的时候,调查人员不再相信这里是无辜的或者是疏忽大意,于是他们假装游客到这里游玩过夜,结果像那些失去了亲朋的人一样,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们唯一重要的发现,是手机在这里没有信号,于是他们去咨询当地负责通信设备检修的技术人员,得到的结果是,这里有一个较大的磁场异常,无法解决通信问题,至于为什么有这个磁场异常,需要地质学家来解决,而地质学家并没有足够的钱来解决这个问题。

    调整人员也没有义务来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事情又悬置了。有几次,调查人员决定在整个院子里无死角装上监控。在那段时间里,他们没有住在当地,但是监控持续运行着,每过一段时间,他们会到那里检查监控的情况。那些日子没有报失踪。

    他们正以为这里一定有猫腻,否则平时有失踪,装了监控就没有失踪,正在他们决定进一步深入调查时,失踪者又一次出现了。

    和以往几乎是一样的,失踪者被指向来到了这个区域,而调查人员也在监控中清晰地看到了失踪者的形象。这个监控视频太漫长,他们用加速和跳过,结合大通铺的视频记录,全程都没有发现失踪者消失,直到夜里整个院子渐渐完全陷入沉寂,有几个人还在外面烤火,监控显示那几个人明显感到寒冷,他们于是去敲门,敲了一会儿门,没有人出来开门,他们就从院子的出口出去了。监控再也没有记录他们回来的影像。由于监控的收音效果太差,再加上晚上有风声的干扰,他们加了几次放大,都没有听清楚那几个人在说什么。

    调查人员感到荒谬,为什么他们敲了一会儿门就出去了,这么晚,这么偏远的地方,他们想要去哪里?

    但是这个线索足够他们展开搜索,他们从院子出口开始,排查所有的通道,因为夜里刮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风,脚印的痕迹都消失了,在长期依赖监控破案的时代,他们几乎没有能力在这种环境里采集有效信息。他们找来了嗅觉灵敏的训练有素的狗,在附近逐圈扩大地查找,狗的鼻子比人的眼睛好用得多,狗终于在一个树叶覆盖的土坑里找到了四个抱在一起的人,他们用树叶和树枝盖在身上,试图保暖,但显然没有什么效果,他们全都冻硬了。

    调查人员感到难以理解地困惑。他们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不使劲敲门?他们出来干什么?他们是不是受到什么精神控制了?

    他们再次把老板叫出来询问:是否了解他们的顾客有人在夜间在户外冻死的情况?是否故意不给顾客开门,使其无处可去?

    老板说不可能,怎么可能客人在外面冻死,那还叫个人吗?你说敲门?我从来没有听到有人敲过门。你要是想问大通铺那边有没有人敲门,我可以给你他们的身份信息,你们可以去查。总之我不可能不给客人开门。

    由于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老板有故意杀人的嫌疑,调查人员无法扣留老板提问他更多问题。他们于是向老板要了住客的资料,回去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他们能做的,就是翻阅当初上报失踪的事件的日志,再寻找当时住在大通铺的游客,并逐一联系他们询问,是否发生了异常,尤其晚间是否听到了敲门声,有没有听到有人呼救,等等。

    他们得到的答案,非常地单调,篝火、跳舞、啤酒、大通铺、早餐、离开。对了,还有烟花,他们无一不强调那一晚放了很多的烟花。

    烟花,调查人员知道,他们在监控里看够了烟花,只是监控不会指向天空,因此烟花只能看到几米高的前奏。但失踪者无论如何都不会和升上天空的烟花有关。

    其中有人怀疑,这些烟花也许被动了什么手脚,比如加入了某种特殊药物。

    这个怀疑并没有被当成无稽之谈,他们真的去店里把烟花采样了一批带回来检查。在这个过程中,又有了一起多人失踪的事件指向了那个院子,调查人员按流程又走访取证了一遍,结果不能说有什么突破,只能说完全一样。他们甚至在同一个深沟里找到了三具尸体。

    调查人员有一个非常实用的计划,他们在小院里留下了帐篷和保暖工具,他们和老板说,这是安全器材,你必须要把这个东西留在院子里,如果你把它们搬离了院子,或者故意破坏,你就有故意杀人的嫌疑。我们这么做不是威胁你,因为你也看到这个事情非常蹊跷,为了避免接下来还有不幸发生,这是必要的准备,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们会以安全为由关闭这里,当然,即便要关闭这里,也要有一个完整的程序,我们不会强迫你关闭。但是出于对普通游客的安全考虑,我们并不建议你在失踪者死因查清之前继续营业。

    但是老板没有接受调查人员的建议。他继续经营他的深夜篝火晚会,这是他在这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如果不做这个,他没有收入,就会饿死。但他也很听话地没有去动调查人员留在院子角落的保暖设备。

    调查人员为了防止发生新的意外,他们不但在院子里留了帐篷和保暖工具,还在野外搭建了几处露营帐篷,并在帐篷上粘贴了反光贴。为了使这个东西有效,他们在晚上从远处测试,能够清晰地看到帐篷的反光贴,他们还在帐篷里过了一夜,非常难受,即便没有冻死,也几乎整夜没有睡着。但这已是他们能做的全部了。至少在新的事件发生之前,他们觉得他们把能堵的窟窿都堵上了。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新增的失踪事件又一次发生了。

    调查人员来到小院。小院的大门关着。小院没有留电话。他们联系不到老板,他们翻越到院子里面,发现帐篷和保暖设备好好地放在那里,旁边写的大字醒目标记也在:

    救生物资,不得擅动。

    低温应急,免费使用。

    调查人员又去查看了周围他们布置的帐篷,也都在。没有任何破坏。

    这一次,他们带来的狗围着小院一圈一圈向外嗅去。最终一无所获。

  • Vol2.014,烟花下的篝火

    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巨大的音箱轰鸣,低音传出二三公里之远,烟花接二连三地升上高空,炸开,远处的人们看到烟花,若没有特别要做的事,会被烟火和音乐的重音吸引着走过去。

    冬夜寒冷,那里给人以温暖的幻觉。

    人们越聚越多。

    烟花店老板正在把烟花从库房里往外搬,大大小小的,明码标价。老板一直在说,没有利润,大家高兴,收回个成本。又喊着,十瓶啤酒送一个彩花。

    十瓶啤酒只要三十块钱,一个彩花也要三十块钱,相当于打了五折,人们纷纷买啤酒。喝了啤酒,围着篝火蹦跳。人与人互不相识,人与人手拉手围着营火跳。

    这是最原始的快乐。人们很快就因为喝了太多啤酒而昏昏欲睡,老板又喊着,想睡觉的到里面睡,我们准备了大通铺,一晚上三十元,有暖气,室内二十七度,非常暖和。想睡觉的直接去睡,旁边有卫生间,没有淋浴,被子都洗过,不想睡大通铺的,有单间,单间有限,一晚上二百元,可以睡两个人。

    人们听着老板的介绍,全体开始起哄,大多人只是在哦哦哦地叫着,也有人喊,可以睡两个人,谁和谁一起睡啊。大伙儿都不认识啊。哈哈哈哈。

    人群一刻不停地闹哄着,大通铺里满是啤酒的气味儿,已经有十来个人躺着睡着了,有的脱了衣服盖在被子上,有的没盖被子。大通铺中间隔了一道长长的帘子,帘子的一面墙的尽头写着,女,另一面写着男。通铺尽头的墙壁是醒目的亮黄大色块,巨大的性别字样上探出一个显著的摄像头。摄像头旁边用大号的黑体字写着,您已进入监控范围,为了您的安全,请注意保护隐私,请遵纪守法。

    或许是这些大字和摄像头起到了震慑作用,大通铺的房间里非常安静,人们即便醉着酒,走进这里,也似乎知道这里只是睡觉的地方。人们各自以自己的习惯躺下,在酒力的催动下,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房间的隔音很一般,室外轰鸣的音乐没有减弱多少,而窗帘也是比较廉价的一块大花布,外面闪动的火光和烟花时时会将光辉传进来。

    有人在短暂的睡眠后被歌声和烟花声吵醒,躺在枕头上,于是隐约听到大通铺的房间里有一些歌声,这些歌声像是无尽地重复着。

    忘れかけた思い出に
    
    燈台(あかり)が灯りだす
    
    蛍のよう それはあなたを
    
    愛しくさせるのね
    
    懐かしき淡い香り
    
    いつまで 胸焦がす...
    
    ゆらり ゆらり 舞う 花篝り
    
    会いたし思い 届けて下さい
    
    違う道を選んだけれど
    
    今も心が呼んでいる
    
    Slowly now Pale moonlight
    
    Shine through your gentle eyes
    
    Trust all my love for you

    是一首日语歌曲,听不懂的人打开了翻译机,在这巨大的噪声中,翻译机似乎以某种方式识别了这首歌,于是屏幕上弹出歌词的翻译:

    轻轻摇曳,缓缓飞舞的花篝火
    
    ……

    不知这花篝火是什么意思。只是这有些忧伤的歌曲和窗外欢乐的气氛合在一起,让人产生了想在安静中沉浸于一种情绪的想法。

    等到烟火渐渐稀少,篝火也慢慢熄灭时,窗外依然有人聚在闪着火星的柴烬边,拿过几把塑料椅子缩着身子靠在一起,时不时向火堆里扔一些小块的柴火,让火慢慢烧着。

    这些人并不说话,只是在看着小火慢慢地燃烧,火稍小一些,就有人向火里丢一些可燃的材料。

    大通铺的音乐不知何时也停止了。大通铺里已经完全睡满了人。因为每个人只有一床被子,陌生人不会鲁莽地挤到别人的被子里。于是那些无处可睡的人,就先在火堆边坐着。

    这时已经没有离开这里去往城市的公交和出租。也很少有私家车会到这个地方拉活儿。自己开车来的人都已经回去了。

    这些人去找老板时,发现老板的店铺也关门了。整个夜晚,除了这一堆火光,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和寂静。

    人们抬头看天空,因为没有一丝的光污染,也没有月亮,夜空布满了星星,即便是近视眼或者视力退化的人,也无法忽略天空密密麻麻的亮点,一道宽大而明亮的光带横贯了整个夜空。

    围坐在火堆周围的人,有时对视一下,又错开目光。人们并不交谈。虽然彼此不认识,有很多话可以说,但他们只是静默地坐着,这里没有手机信号,并不是因为地处遥远,而是这个地方被一个功率巨大的信号干扰器破坏了全部的手机通信和卫星通信。

    夜更深的时候,周围可以燃烧的材料已经快要用尽了,而夜晚显然没有那么快结束。这些人的想法是,等到天亮了,睡在大通铺的人醒过来,有的人会离开,他们就可以有住的地方,他们也有人想过,可以到大通铺睡在地板上。但他们都试过,地板非常凉也非常硬,是无法入睡的,不如在火堆边坐着更暖和。

    几个人终于开始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主题很集中。

    “火快灭了。我们要出去找些柴火。”

    “去哪里?”

    “找有树的地方。挨到早晨就行。”

    他们留下两个人守着火堆,避免篝火熄灭,另外五个人一起出发去找柴火。

    他们走出这个院子,才感到夜晚的寒冷,因为少了围墙的遮挡,外面完全没有一丝暖意,并不强烈的风在每条路上吹过,他们惊讶地发现,所有有树的地方,都无法徒手够到树枝,树下能捡到的树枝也少得可怜。他们没有人决定爬树冒险,于是各自在深夜里蹦蹦跳跳地走着,以便给自己制造一点儿热量。他们大概走出去了二三公里,手上的柴火只够再燃烧几十分钟,甚至更短,而他们无法忍受把手露在外面,于是用胳膊紧紧夹着那几根树枝。周围没有任何建筑,没有任何房屋,只有稀疏的树,但没有方便拾取的柴火和树枝,就像这里的柴火都被以前在这里过篝火之夜的人捡光了。

    最后他们决定回去,他们意识到,回去有可能面临的是篝火熄灭的窘境,如果篝火熄灭了,他们就没有引火设备,无法点火取暖,他们都不会钻木取火,就算会,也凑不出能用的工具。

    五个人抓紧时间往营地赶,他们的脚步越快,越感到寒冷和紧迫。等到他们走回营地时,营地里已经一片漆黑。他们小声地喊着:“火灭了吗?人呢?”

    他们在营地里摸黑走着,有人打开了手机,但没有点亮手机的手电,他们围着院子走了一圈,在墙角看到了那两个守火的人。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好像木棍一样的东西,说:“刚刚熄灭了。”

    于是他们知道,他们可能是为了防止微风吹灭最后的火,把这根燃烧的木枝拿到了墙角。

    他们决定进到大通铺里,七个人挤在地板上,好歹也能挨过一夜,屋里的温度总还是零上的。

    他们去推大通铺的门,门从里面锁上了。他们轻轻敲了几下,没有人开门。于是他们又在院子里走了很长时间,寻找能够挨过夜晚的地方。天越来越冷,风也更大了一些。

    他们决定一起挤在墙角,他们把捡来的柴堆在了墙角,铺起薄薄一层的垫子,他们原本想要把刚刚坐过的椅子也搬过来,但是他们一旦离开椅子,椅子马上变得冰凉。七个人挤在柴枝上,用最大的力气挤在一起,但丝毫没有变得更暖,因为夜晚的风从上方卷下来,在院子里旋转,把燃烧的篝火灰烬全部卷了起来。他们在非常短的瞬间感到那篝火烬里还有一点儿余温,但旋转的风瞬间把灰烬卷向天空。风再次吹进来时,就是冬季最清澈寒冷的气流。他们再次抱紧了彼此,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抱紧彼此。因此,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这七个人的尸体时,他们在墙角形成了一个难以分开的球形。

  • 001,张北望被投诉

    12,肉包,12,肉包,13,素包,12,肉包……

    这个是12还是13?这到底是包子褶还是包装袋压出来的印儿?

    蒸熟的包子又软又白,张北望吃了四个,两个肉包两个素包,数字没错。他已经吃饱了。

    因为包子皮太厚,从包子表面看不出是肉包素包,包子厂在包子机上设置了不同的褶数,肉包子压12个褶,素包子压13个褶。

    张北望不能理解,是什么人设计了这么个闹妖方案。他也不想理解。

    那一冷柜冻包子不分肉素,混成了一片。

    张北望压根没想过,包子是肉是素,还能用褶数来区分!那一刻,张北望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探针,就是武侠小说里那种试毒的银针。

    一针扎下去,就有个喇叭大叫一声,“肉!”

    再扎下去,大叫一声,“菜!”

    下回那“伪君子”来了,就拿探针往包子里一扎,探针大叫一声,“菜!”就把这个包子给他。

    张北望愣了愣。“去哪买这个探针?”

    他想给宽面留个言,让她给自己搜一下,万一哪里有卖的。——现在凡是人能想到的东西,就有人做,哪怕定制一个也行。

    便利店里,冷气呼呼狂吹。

    这家大楼不差电,便利店从来不用交电费,整个便利店都是大楼资方专门给楼上各家大大小小公司提供的福利,物价无比亲民,四个包子卖两块钱。

    张北望觉得自己不能再吃了,吃了四个,碳水要爆炸了,也确定这个数字没错。

    他决定了,下次再有人要买素包子,他就说:“这批包子不分肉素,是包子盲盒,你买吗?你要是吃素,最好别买。你要是信我的,13个褶的包子是素的,但万一它是肉的,我可不包退。”

    张北望数出十个包子,五素五肉,加气开蒸。

    “万一错了呢?”

    他不是很想和顾客解释这个。这么解释起来,好像他脑子有什么毛病似的。把顾客吓跑是事小,别再投诉上去,说他是个精神病。

    他给宽面发了个信息:“面 考你道题 包子皮儿厚 看不出肉包素包 不准试吃 怎么准确区分?”

    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分,宽面正在梦中抖动眼皮。

    手机亮了屏,呜呜震了两声。宽面正在深度睡眠,没听见。她的轻微的呼噜比手机的呜呜声更响一点儿,再加上空调也在响,冰箱压缩机在响,还有窗外空调滴水的声音,像是梦境交响乐。

    宽面正在做一个奇怪的梦:

    好多的洁白的花在宽阔的沙漠里开放,像是复制粘贴的,那些花非常饱满。宽面摘了一朵,撕开花瓣,两层花瓣之间空空的。又撕了一片花瓣,她发现自己竟然在一朵巨大的花里。而眼前依旧是无边的沙漠,沙漠里开遍了洁白的花,他抬头看的时候,发现天空也是一个巨大的花瓣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梦里做了一个梦,好像被梦魇住了。她找不到出口,有些紧张。

    她听到哪里有呜呜的两声震动,她知道是张北望给他发信息。感觉是有什么急事。

    宽面特别想快点儿醒过来,她知道张北望手机就要电量耗尽关机了,如果他自己看不到手机关机,是不会充电的。

    便利店里,张北望的手机蛐蛐儿叫一样响了两声。因为他的手机长期处于电量匮竭的状态,电池健康程度严重受损,手机刚提示主人尽快充电,就自动关机了。

    宽面用尽力气让自己挣扎着醒了出来,先冲出第一层梦,弄清自己正躺在床上,再冲出第二层梦,弄清自己正躺在床上也是一个梦,这一次挣出来,她没有想过再去核实自己是不是在第三层梦里。那片开满白花的沙漠像夜间的松鼠,一闪,不见了踪影。宽面发现自己正仰卧着,胸口抱着张北望的大枕头。她抓过手机,看着张北望发来的问题,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预感到张北望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在她眼前的黑暗中,她清楚看到:穿着便利店店员工装的张北望,并不浓密的长头发扎在脑后,透过高度近视眼镜看着眼前分不出是肉是素的包子。

    “所以张北望要问自己这个问题?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区分肉包子和素包子?所以他早上说有人投诉他把肉包子当素包子卖给顾客,并不只是一个小插曲?他难道一整天都在想这个事?”

    “379号订单。379号订单。379号订单。379号订单……”机器麻木不仁地报着数字。

    张北望取出订单打印条,顾客下单的是一盒避孕套。

    “如果有探针试一下……”

    张北望不知脑子里怎么碰出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把避孕套打包好。按便利店要求,成人用品需要用隐私包装。他用一张银亮的包装纸包好避孕套盒子,装进牛皮纸袋,再用订书机钉好。这一切做好,张北望打开冰柜,捡出十个包子,开始数包子褶。12个、13个、12个、12个……

    没过多久,379号订单的顾客又下单了六罐纯生冰啤。

    快递员取走这一单,已经是凌晨四点半,张北望认真想象着这位顾客这一晚上都在干什么,也许他们在看一场足球,或者打通宵游戏。

    窗外已经能看到街道清晰的样子,这期间陆续有加班的员工下来买咖啡、包子、面包、香烟、啤酒、饭团,包子一个接一个卖出去,每卖出一份,张北望都不忘提醒顾客:这批包子收货后拆包装弄混了几个,拿到包子先撕开看一下,如果给错货了,可以免费换。

    张北望这么说,是因为他算了一下,如果拿错的包子数不够四个,他可以当早餐,如果超过四个,他可以当午餐,再多了,可以当晚餐。反正包子很便宜。

    结果是,一个也没错。

    在五点到六点之间,按以往的经验,上晚班和夜间加班的员工已经回家,正常白天上班的还没来,这个时间段,张北望给自己做了一杯手冲咖啡,把保温箱里那几个他没数清楚褶数的包子拿出来当早餐吃。

    这些褶数数不清的包子一共有一个,他咬了一口。觉得包子馅有些黏稠,好像是一种细密的泥。

    “肉包子不就是肉泥吗?”

    “简直要恶心死我了。”

    张北望耳道里忽然浮现出前一天早上那个“伪君子”的声音。

    那个男人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愤怒,而是带着一种怜悯甚至悲伤的神情看着张北望。

    “简直要恶心死我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张北望感觉那个男人不是在说自己吃了肉包子而觉得恶心,那个男人好像在说:“你们这些人,竟然会吃这种食物,真是可怜的生命。这整个的事实叫人感到恶心。”

    张北望有些遗憾地想:“但是,你为什么要向店长投诉我?如果我是一个可怜的人,你为什么要投诉我?如果我是一个可悲的人,一个可悲的生命,你为什么要用一种可怜我的姿态和语气和我对话,这种怜悯他人的优越感,难道不可悲吗?你这样看我,以一种难过的心态来看一个你认为可怜的生命,难道你不是残忍的人吗?”

    因此,张北望在心里叫那个人“伪君子”。

    “伪君子”每过几天,都会在这家便利店买包子,他并不在这座大楼工作。“也许他工作的地方,根本没有便利店吧,他只好跑这么远来这里买一个包子,他想吃素包子,结果还买成了肉包子,他接受不了肉包子,还要把卖给他肉包子的人看成可怜虫。他可真够可怜的呢。”

    张北望大概还没有在他的自说自话里脑补过瘾,那个不知道是12个还是13个褶的肉泥包子早就吃完了,连咖啡也喝光了。他完全没有吃饱。一个包子哪里够吃的?他又用自己的会员卡买了两条面包,带回去给宽面做早餐。

    对了,那个“伪君子”不在这座大楼工作,因此没有这座大楼的会员卡,所以他不得不像在别的便利店一样地,花四倍的钱买一个包子。

    “他真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