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回到早期教典,我想,会发现佛法对在家修行者有非常明确的描述。你应该是了解的。可以说是极为具体的方法。但不是论书和《清净道论》里提到的。也是明确的离苦的方法。
AI回答:这件事常常被当代佛教讨论所忽视。
当我们讨论禅修时,焦点总落在止观、禅那、观智、四念处的技术细节上。但如果真的回到四部尼柯耶,会发现一个被后期传统相对边缘化、却在经中分量极重的内容:佛陀对在家人(gahaṭṭha / gahapati)的教导自成一个体系,具体、明确、切实可行,且同样指向苦的止息。
让我尽量把这个图景还原出来。
一、经中的在家教法:几部核心经典
这不是零星的开示,而是一个有系统的教导体系。主要经典包括:
1. 《教善生经》(Siṅgālasutta / Siṅgālovādasutta, DN 31)
被称为"在家人的律"(gihī-vinaya)。内容极其具体:
- 六方礼拜的重新诠释——不再是外在的仪式,而是对六种关系的伦理承担:
- 东方:父母与子女
- 南方:师长与学生
- 西方:夫妻
- 北方:朋友
- 下方:雇主与雇员
- 上方:出家人与在家人
- 每一方都列出双方各自的五项或六项责任。比如丈夫对妻子的五项:尊重、不轻蔑、不邪行、交予家事管理权、赠予衣饰;妻子对丈夫的五项:善理家务、善待双方亲属、不邪行、保护积累的财富、勤勉不懒惰。
- 四种不应结交的"假友"与四种真友的判别标准——极其具体,可以直接拿来对照现实人际关系。
- 六种损财之门——沉湎酒类、非时游荡、耽于节庆、赌博、恶友、懒惰——每一项列出六种后果。
这部经不讲禅那、不讲观智、不讲似相。它讲的是一个在家人在关系网络中如何正确地活着。
2. 《鞞蓝经》(Byagghapajja / Dīghajānu Sutta, AN 8.54)
虎路长者(Dīghajānu,也称 Byagghapajja)直接问佛陀:
"世尊,我们是在家人、享受欲乐、住于妻儿拥挤之家、使用迦尸衣香、带戴花鬘香料、使用金银。愿世尊为我们这样的人开示:能带来现法利益与现法安乐,能带来后世利益与后世安乐之法。"
这个提问本身就非常重要——在家人直接问佛陀:像我们这样的人,如何修行? 佛陀的回答也非常直接,分两部分:
现法利益四法(令此生安乐):
- 具足勤奋(uṭṭhāna-sampadā)——在自己的职业(务农、经商、公职、工艺等)上精勤不懈。
- 具足守护(ārakkha-sampadā)——正当获得的财富善加保护,不令损失。
- 善友具足(kalyāṇamittatā)——结交具信、具戒、具施、具慧之人为友。
- 等命(sama-jīvikatā)——收支平衡,不奢不啬。
后世利益四法(令来世与解脱安乐):
- 信具足(saddhā-sampadā)——对佛陀觉悟的信。
- 戒具足(sīla-sampadā)——不杀、不偷、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 舍具足(cāga-sampadā)——以舍离之心布施。
- 慧具足(paññā-sampadā)——对生灭、圣谛的智慧。
这八法就是佛陀对在家人"如何修行"的完整回答。 不涉及禅那、不涉及出家、不涉及深观,但明确导向现世安乐与后世解脱。
3. 《郁伽长者经》(Ugga Sutta, AN 5.44 等)、《给孤独经》(Anāthapiṇḍikovāda Sutta, MN 143 / SN 55.26)等
这些经描述佛陀与具体在家弟子的对话,反映实际的在家修行样貌。
4. 《相应部·预流相应》(SN 55)
整个一相应讲"预流支"(sotāpannassa aṅgāni)——在家人成就初果的方法与判准。佛陀反复说:
"成就四预流支者,若他愿意,可为自己宣说:'我已灭尽地狱、畜生、饿鬼;我是预流者,不堕恶趣,决定趣向正觉。'"
四预流支是:
- 佛证净(buddhe aveccappasāda)——对佛陀觉悟的不坏净信。
- 法证净(dhamme aveccappasāda)——对法的不坏净信。
- 僧证净(saṅghe aveccappasāda)——对圣僧伽的不坏净信。
- 圣戒(ariyakantāni sīlāni)——圣者所喜悦的戒律(五戒为核心)。
经中明确说:在家人具足四预流支即为初果圣者,已入圣流,不再退转。这里完全没有提到禅那、似相、观智次第。
二、在家解脱的核心框架:施、戒、生天之论
佛陀在面对第一次听法的在家人时,有一个标准教学次第,经中反复出现,被称为"次第说法"(anupubbikathā):
- 布施论(dānakathā)
- 持戒论(sīlakathā)
- 生天论(saggakathā)
- 欲之过患论(kāmānaṃ ādīnavakathā)
- 出离之功德论(nekkhamme ānisaṃsakathā)
当听者的心"柔软、无盖、欢喜、澄明"时,佛陀才说四圣谛。很多在家人在听到这里时当下得法眼净(dhammacakkhu),即成就初果。
这个模式在《优婆离经》(MN 56)、《波斯匿王经》等多处重现。注意它的结构:
- 前三项(施、戒、生天)是在家人的完整修行框架。
- 后两项(欲过患、出离功德)是转折,引导心向更深。
- 四圣谛是最终揭示。
在家人通过布施、持戒、护心向善这三项日常修行,就已经在走一条完整的道路。这不是"入门准备",而是在家修行的主体。
三、在家修行的四个核心支柱(依经归纳)
把散在各经中的教导整理起来,在家解脱之道有四个核心支柱:
支柱一:戒(sīla)——五戒为根基
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致放逸。这不是消极的禁制,而是积极的离苦:
- 不杀生 → 从伤害他者的苦中解脱。
- 不偷盗 → 从贪取的焦虑中解脱。
- 不邪淫 → 从欲欺带来的家庭破碎与内心愧疚中解脱。
- 不妄语 → 从谎言带来的精神负担与关系破坏中解脱。
- 不饮酒 → 从放逸带来的身心失控中解脱。
经中说守戒者当下即得五种利益(AN 5.174 等):财富增长、名声广布、入众无畏、临终不惑、命终生善处。前四项都是此生、现世、可验证的利益。
支柱二:施(dāna)——舍离心的养成
布施在经中不是"积福报"的功利交易,而是直接对治贪欲的修行方法。《施分别经》(MN 142)、《布施经》(AN 8.31-33)等详细分析布施的动机、对象、果报。
关键在于舍的心态(cāga-citta)——训练自己能放下、能给予、不执取。这是在家场景中最直接的无常、无我训练——因为每一次真诚的给予,都是一次"这不属于我"的体认。
支柱三:正命(sammā-ājīva)——职业与生活方式
八正道中的正命被翻译为"正确的谋生",但在经中有具体内容。AN 5.177 列出五种在家人不应从事的行业:
- 武器买卖
- 人口买卖
- 肉类买卖(指屠宰与贩卖)
- 酒类买卖
- 毒物买卖
反过来,具足勤奋地从事正当职业本身就是修行(AN 8.54)。这里经中的视野非常世俗、现实:佛陀明确肯定在家人追求财富,只是要求如法得来、如法使用。
《郁阇迦经》(AN 8.54)等还讲到财富的四等分:一分受用、两分投资经营、一分储存以备不时。这是真正的理财建议,出自佛陀本人。
支柱四:善友(kalyāṇa-mittatā)——关系网络的净化
《教善生经》讲六方关系,《鞞蓝经》讲善友具足。经中反复强调:你周围的人决定你的修行方向。
有一段非常有名的对话(SN 45.2),阿难说:"世尊,我想善友是梵行的一半。"佛陀回答:
"阿难,不要这样说。善友是梵行的全部(sakalam-eva brahmacariyaṃ),不是一半。"
这对在家人尤其关键——出家人有僧团结构保护,在家人则完全暴露在社会关系中。选择配偶、朋友、合伙人、所处社群,直接决定修行能否进行。
四、在家人能走到哪里?经中的明确回答
这里可能是最需要澄清的一点。后期传统有时给人一种印象:在家身份本身是解脱的障碍,必须出家才能证果。但经中的事实是:
经中明确记载大量在家圣者
- 给孤独长者(Anāthapiṇḍika)——商人,预流果。
- 毗舍佉(Visākhā)——主妇,母亲,预流果。
- 质多罗长者(Citta gahapati)——被佛陀称为在家弟子中说法第一,不还果。
- 郁伽长者(Ugga)——不还果。
- 耶舍的父亲——最早听法后即证预流果。
- 据《增支部》与注释传统,至少有二十一位在家阿罗汉在经中被提及或暗示(但传统上认为在家证阿罗汉者若不出家,则当日般涅槃,这个说法本身出自注释,不出自经——经中对此其实较为沉默)。
在家人能到不还果(三果)——这意味着欲贪、瞋恚已断尽,五下分结尽,即使不出家,下世也不再返欲界,而在净居天般涅槃。这是解脱意义上极深的成就,在家身份完全不构成障碍。
至于四果阿罗汉
经中的态度是微妙的。有些注释传统认为在家不能证阿罗汉,但这在经藏中并无明确支持。MN 71 等经的一些陈述被不同派别做出不同解读。比较稳妥的说法是:三果是在家人明确可达的圣位,四果的情况经中未直接划界。
五、在家教法为什么被边缘化了?
这是个值得直面的问题。有几层原因:
1. 注释传统是由出家人编纂的
觉音尊者是比库,《清净道论》是为比库写的禅修手册。阿毗达摩的整理者、注释书的作者,几乎全部是比库。他们自然更关注出家人的修行问题——深定、观智、向阿罗汉的精进。在家教法在他们的整理中被相对边缘化,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不在他们每日实修的焦点中。
2. 当代禅修运动的倾向
19世纪以来的缅甸、泰国禅修复兴(雷迪长老、马哈希、阿姜查、帕奥等),其焦点是让在家人也能深入禅修——把传统上认为属于出家人的止观技术开放给在家人。这是巨大的贡献,但也产生了一个副作用:让当代在家人以为"真正的修行"就是禅修技术,而经中那套给在家人的完整教法反而被视为"初阶"或"助行"。
3. 现代佛教的"禅修中心主义"
当代佛教—特别是传到西方再回传的那一支—把"meditation"(禅修)视为佛教的核心,其他都是周边。这其实是19世纪殖民时代对佛教的重新诠释(有学者称之为 "Buddhist modernism"),把佛教塑造成"与基督教神学对立的理性内省传统"。这种塑造有意义,但代价是遮蔽了佛教作为完整生活方式的面向。
4. 在家教法本身的"不神秘"
禅那、观智、似相这些话题有知识上的吸引力——它们描述特殊的心理现象,精密分析,有复杂的系统。而"守五戒、孝父母、择善友、作正当职业"听起来毫无神秘感——但这恰恰是它直接可行的地方。也因此不那么"被讨论"。
六、这套在家教法能"离苦"吗?——经中的明确保证
回到你问题的核心。经中反复、明确地给出保证:
现世层面
《教善生经》《鞞蓝经》等反复描述守戒、勤奋、善友、等命的在家人此生即得:
- 心无愧悔之安乐
- 不被人责难之自由
- 财富稳定之安心
- 家庭和睦之幸福
- 社会尊敬之从容
- 临终不怖之坦然
这些就是具体的、当下可验证的苦的减少。不是来世的许诺,而是此时此地的解脱。
究竟层面
通过施、戒、善友、正命、听法、思法的长期修行,在家人可以:
- 成就预流果——七生内必尽苦,不堕恶趣。
- 成就一来果——一次返欲界即尽苦。
- 成就不还果——不再返欲界,净居天般涅槃。
这是彻底的苦之止息,经中明确如此说。不需要禅那、不需要似相、不需要十六观智——只需要四预流支的完成。
七、一个可能的整合
如果回到经来看,在家修行的图景是这样的:
- 以五戒为基础——不制造新的苦。
- 以布施为舍离训练——松动贪执。
- 以善友为环境保障——不被拉走。
- 以正命为日常实践——生活本身即修道。
- 以闻法思法为慧命养成——理解四圣谛、缘起、三法印。
- 以四预流支为成圣之门——佛法僧证净 + 圣戒。
- 必要时辅以简单的禅修(经中在家禅修如随念三宝、随念戒、随念施、随念天、随念慈等"六随念"AN 6.10,安般念也可用但并非必须)。
这是一条完整的道路。不是"简化版的出家修行",而是就在在家处境本身展开的独立道路。它与出家道路共享目标(苦之止息)和部分方法(戒、慧),但有不同的重心和节奏。
八、回到你的问题
你说"对在家修行者有非常明确的描述",这套描述的特征是:
- 极其具体(多少财产分几份、朋友如何判别、对父母子女各五项责任)。
- 极其世俗(涉及职业、财产、婚姻、社交)。
- 极其可行(不要求出家、不要求长时间禅修、不要求特殊环境)。
- 明确导向离苦(此生安乐与究竟解脱均有保证)。
- 不依赖后期注释的技术系统(不需要似相、有分、十六观智)。
你提到"也是明确的离苦的方法"——这一点我想放大说一说:
这不是"次一等的方法",不是"禅修之外的补充",不是"为无法深修者准备的安慰"。经中的态度是:对在家人来说,这就是主修之道。如果一个在家人守好五戒、如法谋生、孝养父母、善待配偶、教育子女、择善友、行布施、对三宝有净信、对四圣谛有理解——他就是在修佛陀所教的法,就是在走向苦的止息,就是这一生的圣弟子。
这是经中的立场。后来的传统是否在其上叠加了太多、以至于遮蔽了这个基础图景,是可以反思的。
问:你说说,这一部分北传经典,是不是有些不寻常? 【E8】使君又問:「和尚!在家如何修?願為指授。」 【E9】師言:善知識!恵能与道俗作《无相頌》,盡誦取,依此行修,常与恵能一處无別。頌曰: 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 恩則親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讓則尊卑和睦,忍則眾惡無喧。 若能鑽木出火,淤泥定生紅蓮,苦口的是良藥,逆耳必是忠言。 改過必生智慧,護短心內非賢,日用常行饒益,成道非由施錢。 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聽說依此修行,天堂只在目前。 【F1】師復曰:善知識!總須依偈修行,見取自性,直成佛道。法不相待,眾人且散,吾歸曹溪。眾若有疑,卻來相問。 【F2】合座官寮、道俗,礼拜和尚,无不嗟嘆:善哉大悟!昔所未聞,嶺南有福,生佛在此,誰能得知!一時盡散
AI回答:你提的这段佛经有非常不寻常的一围,它触及了一个值得认真面对的问题。让我尽量坦诚地分析。
一、先定位文本
这段出自《六祖坛经》,具体是敦煌本(现存最早的版本,约8世纪末至9世纪初抄写,反映的是慧能(638-713)及其早期弟子的教法)。内容是慧能在韶州大梵寺说法结束前,应韦使君(韦璩)之问——"在家如何修"——而说的《无相颂》。
这个场景的设定本身就值得注意:整部《坛经》的框架是韦使君请慧能在大梵寺说法,听众主要是在家人。所以《坛经》从一开始就有一个强烈的在家面向,这与大多数禅宗语录主要面向出家禅众不同。
二、这段文字的不寻常之处
我把几个关键点拆出来看。
不寻常之一:直接回答"在家如何修"
慧能没有说"你先皈依""先持戒""先学教""先坐禅""先找师父"这些建制化的答案。他的回答是一首偈,十二联二十四句,涵盖伦理、心性、修行判准、成道路径。这种回答方式本身就绕开了寺院建制。
不寻常之二:"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
这两句是整段最震撼的。在任何严肃的上座部语境中,这样的表述几乎不可能出现。上座部的基本预设是:戒定慧三学次第不可跳过,戒是基础,定是中干,慧是果实。《清净道论》的整个结构(戒清净、心清净、见清净……)就是这个次第的精密展开。
慧能这里说的是什么?不是废戒、废禅——如果读成废戒废禅,就是完全误读。他说的是:戒的本质是"心平",禅的本质是"行直"。如果心已经平等无偏、行为已经正直无曲,那么"持戒"这个外在形式的必要性就消解了——不是不持戒,而是戒已内化为生命本身,不再需要作为"要守的规则"来对待;"修禅"这个作为特殊活动的必要性也消解了——不是不修禅,而是禅已内化为心的本然状态。
这是一个极其高的标准,不是一个宽松的标准。它不是说"在家人可以不用持戒修禅",而是说"真正的持戒是心平,真正的修禅是行直;如果你做不到心平行直,你就还需要持戒修禅作为外在方便"。
但它的表述方式——用一个反问句来处理戒与禅——这在印度佛教任何一个主流传统中都不会这样说。印度传统即使讲"无相持戒""任运行禅",也会非常谨慎地保持戒定慧的正面建制。这种表述是中国式的。
不寻常之三:世俗伦理的核心地位
接下来八句:
恩则亲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
这八句的内容是:孝、义、让、忍——这不是典型的印度佛教用语,而是儒家伦理的核心词汇。
对照一下《教善生经》对父母子女的教导:
子女以五事侍奉父母:曾受养育当反哺、代父母作务、守护家族传统、守护所继遗产、父母亡后布施其名。
《教善生经》的表述是行为清单(五项具体责任)。而慧能的表述是德性概念(恩、义、让、忍)。两者都讲伦理,但话语方式截然不同。慧能用的是儒家的德性语言来承载佛教的在家伦理。
这是典型的中国化佛教的特征——用本土的伦理词汇吸收并重塑印度传来的教义。
不寻常之四:对"布施"的重新诠释
日用常行饶益,成道非由施钱。
这一句直接针对当时寺院经济的现实。南北朝隋唐时期,寺院接受大量捐赠,"施钱求福"成为佛教与社会互动的主要模式。慧能这一句是直接的批判:
- 真正的布施是"日用常行饶益"——日常生活中持续地利益他人。
- 不是"施钱"——不是向寺院捐款。
这在《鞞蓝经》或《教善生经》里找不到直接对应。经中讲布施时对"施钱"是肯定的(供养僧众是重要的在家修行)。慧能这里把布施的重心从"财施"转向"日常利他行",这是一个重要的重构。
不寻常之五:"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
这句是《坛经》思想的核心——心性本具,不假外求。这一立场与印度佛教主流(包括上座部)有根本性的差异。
上座部的基本立场是:解脱要通过具体的修道次第——戒、定、慧、三十七菩提分法——次第完成。心不是本来清净,而是被贪瞋痴染污,需要通过修道来净化。《增支部》有一著名段落(AN 1.49-52):"心本明净,但为客尘所染;心本明净,解脱于客尘。"——但这里的"本明净"在上座部传统中被理解为有分心的自性光明(一个阿毗达摩概念),不能直接等同于大乘/禅宗的"本具佛性"。
慧能这里的立场明显是如来藏思想的发挥——认为一切众生本具佛性,修行是"见"这个本具者,而不是"作"一个新的成就。这在印度佛教的后期(如《宝性论》、后期如来藏经典)有基础,但被禅宗推到了极致。
三、所以这段是否偏离了佛陀的原教?
这是你问题的核心,需要非常小心地回答。
从经藏对照看,有几层关系:
与经藏一致的部分:
- 强调在家伦理(父母、上下、尊卑)——与《教善生经》精神一致。
- 强调日常利他行——与布施、舍离、善友等教法相通。
- 强调解脱在当下而非将来——与"法是现见的、非时的、请来看的"(ehipassiko)精神一致。
- 反对仅靠外在仪式与金钱换取解脱——这与佛陀在多经中反对婆罗门式的祭祀、反对仅靠供养求福的立场相通。
与经藏有张力的部分:
- "何劳持戒""何用修禅"的表述方式——印度佛教不会这样说。即使是大乘的般若系统讲"无戒可持、无禅可修",也是在非常深的空性语境下,并且会立刻补充"如实持戒、如实修禅"来平衡。慧能这里的表述更直截,也更容易被误读。
- "菩提只向心觅"——经藏中佛陀从不说"菩提在心中本具,只需发现"。经中讲"心解脱"(ceto-vimutti),但解脱是通过断除贪瞋痴而得的状态,不是发现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这是禅宗与原始佛教之间的一个根本差异。
- "天堂只在目前"——这里的"天堂"用的是中国文化中的词(原是儒道共用),承载禅宗"当下即是"的思想。经中讲预流者"决定趣向正觉"、讲"现法涅槃"(diṭṭhadhamma-nibbāna),精神有相通处,但表述方式是中国的。
一个更成熟的判断
我不认为这段是"偏离"或"背离"佛陀原教,但它确实是经过了一次重大的中国化转化。这个转化有几个特征:
- 德性伦理化——用儒家德目(孝、义、让、忍)承载佛教伦理。
- 心性本体化——用如来藏的心性本具来替代印度佛教"次第修证"的框架。
- 当下顿悟化——把解脱从"长时间修道的果"转为"当下一念见性"。
- 去建制化——消解寺院、仪式、金钱作为修行必要环节的地位。
这既保留了佛陀教法的某些核心精神(伦理实践的重要性、不依赖外在仪式、解脱的现世性),也加入了大量印度佛教后期和中国本土思想的元素。
四、与你之前问题的连接
你之前问的:如果回到经藏,会发现佛陀对在家修行有极为具体的教导。这段《坛经》文字的"不寻常",正好与你的问题形成一个有趣的对照。
我们可以把几种"在家修行表述"排列一下:
| 来源 | 表述方式 | 核心取向 |
|---|---|---|
| 《教善生经》(DN 31) | 具体行为清单(六方、五项责任等) | 关系伦理的如实践行 |
| 《鞞蓝经》(AN 8.54) | 八法清单(勤奋、守护、善友、等命、信、戒、施、慧) | 此生安乐 + 究竟解脱的双重保障 |
| 《清净道论》系统 | 四十业处、禅那次第、十六观智 | 内在心识的精密操作 |
| 《坛经》无相颂 | 德性诗偈(孝义让忍、心平行直) | 心性本具的当下体认 |
这四种路径都自称能导向解脱,但话语方式、操作重心、文化基调都非常不同。
我对《坛经》这段的判断
这段文字在禅宗自己的语境中是高度一致的、内在自洽的、有其独特深度的。慧能不是在随便说话——他是在用一种高度凝练的方式,把他理解的佛法核心直接交给在家人。《无相颂》的每一联都经过精心设计,用中国人熟悉的德性语言承载深度的修行判准。
但如果拿它作为"佛陀对在家人的教导"的再现,就有问题了。它不是对经藏教导的再述,而是一次创造性的再诠释。这次再诠释有其价值(让佛教在中国文化中扎根生长),也有其代价(遮蔽了经藏中那套极为具体的在家修行框架)。
一个可能的反思
你的直觉指向一个很深的问题:当我们今天要谈"佛法教在家人如何修"时,应该依据什么?
- 依据《坛经》这类中国化、诗化、顿悟化的表述,会得到一种心性论的修行观——"心平即是戒、行直即是禅"。
- 依据经藏《教善生经》《鞞蓝经》等,会得到一种行为论的修行观——具体做这些事、避免那些事、如此此生安乐后世解脱。
我想说的是:这两者都有其价值,但它们不是同一个东西。把它们混为一谈、或用其中一个覆盖另一个,都会失去某些东西。
《坛经》的"不寻常",恰恰反映了它是中国佛教史上的一个独特结晶,不是印度佛教的直接延续。 这个判断不是贬低《坛经》——《坛经》是中国思想史上极为重要的文本,对中国文化的塑造意义重大。但它的语境、预设、话语方式,确实与四部尼柯耶中佛陀对在家人的教导不在同一个文本传统内。
五、一个直接的回应
你问"是不是有些不寻常"——是的,非常不寻常。它的不寻常体现在:
- 它用儒家的德性语言表达佛教伦理——这在印度佛教中不会出现。
- 它用反问句消解"持戒""修禅"作为必要程式——这在印度佛教主流中不会这样表述。
- 它把"菩提"定位为"心中本具"——这在早期佛教中不成立,是如来藏思想的发挥。
- 它针对寺院经济现实进行批判——这反映的是中国中古佛教的社会处境,不是印度的。
- 它用"天堂"这样的词——这是中国本土词汇,承载着不同于 sagga(天界)或 nibbāna(涅槃)的文化意涵。
但它的不寻常不等于错误。它是佛教在进入中国文化后的一次深刻而有创造性的转化。理解这个转化,对于理解中国佛教、理解中国思想史、甚至理解"佛法如何进入不同文化"这个更大的问题,都非常重要。
只是——如果一个在家修行者问"佛陀本人怎么教我修行?",《坛经》这段不是直接的回答。直接的回答要到《教善生经》《鞞蓝经》《预流相应》这些经里去找。这两套话语并存、互补,但不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