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null

  • Vol2.015,目击者

    这个城市人迹罕至,来到这里的人,对于所见所闻甚至所经历的一切都讳莫如深。失踪者的家人也难以发现这里。他们最后能够找到的,是他们的朋友或亲人在某个地方失去了进一步的轨迹信息。如果他们在到达这里之前,给亲朋发送过一条信息,亲朋们就能找到这里,看到的是另一群人,另一群在这里游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的人。

    于是那些寻找失踪者的人,有时会假装是游客,追随人流来到这个放烟花、喝啤酒、围着营火唱歌跳舞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唱着跳着,一切都是正常的,他们会在夜里睡在大通铺或者单间,度过廉价而快乐的一夜,夜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就这样熟睡了一夜。第二天,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有的人猜测,他们在啤酒或者食物中添加了什么东西,使人们忘记了或者忽略了什么,他们于是也把这里买的啤酒偷偷装进包里带走,回到家里仔细检查啤酒的包装,自己尝试再喝掉一瓶,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不只一次,调查人员因为失踪报案查到了这里,他们在这里取证,甚至找到了失踪人员的头发等DNA信息,可以确定失踪者出现在这里,但是他们没有入住记录,没有摄像头记录。这个院子的摄像头坏了很久了。调查人员曾经警告他们维修并重新安装,但是这个摄像头一直没有修好,或者修好了,但是硬盘连接又出了故障。

    越来越多的失踪信息指向这个院子的时候,调查人员不再相信这里是无辜的或者是疏忽大意,于是他们假装游客到这里游玩过夜,结果像那些失去了亲朋的人一样,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们唯一重要的发现,是手机在这里没有信号,于是他们去咨询当地负责通信设备检修的技术人员,得到的结果是,这里有一个较大的磁场异常,无法解决通信问题,至于为什么有这个磁场异常,需要地质学家来解决,而地质学家并没有足够的钱来解决这个问题。

    调整人员也没有义务来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事情又悬置了。有几次,调查人员决定在整个院子里无死角装上监控。在那段时间里,他们没有住在当地,但是监控持续运行着,每过一段时间,他们会到那里检查监控的情况。那些日子没有报失踪。

    他们正以为这里一定有猫腻,否则平时有失踪,装了监控就没有失踪,正在他们决定进一步深入调查时,失踪者又一次出现了。

    和以往几乎是一样的,失踪者被指向来到了这个区域,而调查人员也在监控中清晰地看到了失踪者的形象。这个监控视频太漫长,他们用加速和跳过,结合大通铺的视频记录,全程都没有发现失踪者消失,直到夜里整个院子渐渐完全陷入沉寂,有几个人还在外面烤火,监控显示那几个人明显感到寒冷,他们于是去敲门,敲了一会儿门,没有人出来开门,他们就从院子的出口出去了。监控再也没有记录他们回来的影像。由于监控的收音效果太差,再加上晚上有风声的干扰,他们加了几次放大,都没有听清楚那几个人在说什么。

    调查人员感到荒谬,为什么他们敲了一会儿门就出去了,这么晚,这么偏远的地方,他们想要去哪里?

    但是这个线索足够他们展开搜索,他们从院子出口开始,排查所有的通道,因为夜里刮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风,脚印的痕迹都消失了,在长期依赖监控破案的时代,他们几乎没有能力在这种环境里采集有效信息。他们找来了嗅觉灵敏的训练有素的狗,在附近逐圈扩大地查找,狗的鼻子比人的眼睛好用得多,狗终于在一个树叶覆盖的土坑里找到了四个抱在一起的人,他们用树叶和树枝盖在身上,试图保暖,但显然没有什么效果,他们全都冻硬了。

    调查人员感到难以理解地困惑。他们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不使劲敲门?他们出来干什么?他们是不是受到什么精神控制了?

    他们再次把老板叫出来询问:是否了解他们的顾客有人在夜间在户外冻死的情况?是否故意不给顾客开门,使其无处可去?

    老板说不可能,怎么可能客人在外面冻死,那还叫个人吗?你说敲门?我从来没有听到有人敲过门。你要是想问大通铺那边有没有人敲门,我可以给你他们的身份信息,你们可以去查。总之我不可能不给客人开门。

    由于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老板有故意杀人的嫌疑,调查人员无法扣留老板提问他更多问题。他们于是向老板要了住客的资料,回去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他们能做的,就是翻阅当初上报失踪的事件的日志,再寻找当时住在大通铺的游客,并逐一联系他们询问,是否发生了异常,尤其晚间是否听到了敲门声,有没有听到有人呼救,等等。

    他们得到的答案,非常地单调,篝火、跳舞、啤酒、大通铺、早餐、离开。对了,还有烟花,他们无一不强调那一晚放了很多的烟花。

    烟花,调查人员知道,他们在监控里看够了烟花,只是监控不会指向天空,因此烟花只能看到几米高的前奏。但失踪者无论如何都不会和升上天空的烟花有关。

    其中有人怀疑,这些烟花也许被动了什么手脚,比如加入了某种特殊药物。

    这个怀疑并没有被当成无稽之谈,他们真的去店里把烟花采样了一批带回来检查。在这个过程中,又有了一起多人失踪的事件指向了那个院子,调查人员按流程又走访取证了一遍,结果不能说有什么突破,只能说完全一样。他们甚至在同一个深沟里找到了三具尸体。

    调查人员有一个非常实用的计划,他们在小院里留下了帐篷和保暖工具,他们和老板说,这是安全器材,你必须要把这个东西留在院子里,如果你把它们搬离了院子,或者故意破坏,你就有故意杀人的嫌疑。我们这么做不是威胁你,因为你也看到这个事情非常蹊跷,为了避免接下来还有不幸发生,这是必要的准备,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们会以安全为由关闭这里,当然,即便要关闭这里,也要有一个完整的程序,我们不会强迫你关闭。但是出于对普通游客的安全考虑,我们并不建议你在失踪者死因查清之前继续营业。

    但是老板没有接受调查人员的建议。他继续经营他的深夜篝火晚会,这是他在这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如果不做这个,他没有收入,就会饿死。但他也很听话地没有去动调查人员留在院子角落的保暖设备。

    调查人员为了防止发生新的意外,他们不但在院子里留了帐篷和保暖工具,还在野外搭建了几处露营帐篷,并在帐篷上粘贴了反光贴。为了使这个东西有效,他们在晚上从远处测试,能够清晰地看到帐篷的反光贴,他们还在帐篷里过了一夜,非常难受,即便没有冻死,也几乎整夜没有睡着。但这已是他们能做的全部了。至少在新的事件发生之前,他们觉得他们把能堵的窟窿都堵上了。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新增的失踪事件又一次发生了。

    调查人员来到小院。小院的大门关着。小院没有留电话。他们联系不到老板,他们翻越到院子里面,发现帐篷和保暖设备好好地放在那里,旁边写的大字醒目标记也在:

    救生物资,不得擅动。

    低温应急,免费使用。

    调查人员又去查看了周围他们布置的帐篷,也都在。没有任何破坏。

    这一次,他们带来的狗围着小院一圈一圈向外嗅去。最终一无所获。

  • Vol2.014,烟花下的篝火

    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巨大的音箱轰鸣,低音传出二三公里之远,烟花接二连三地升上高空,炸开,远处的人们看到烟花,若没有特别要做的事,会被烟火和音乐的重音吸引着走过去。

    冬夜寒冷,那里给人以温暖的幻觉。

    人们越聚越多。

    烟花店老板正在把烟花从库房里往外搬,大大小小的,明码标价。老板一直在说,没有利润,大家高兴,收回个成本。又喊着,十瓶啤酒送一个彩花。

    十瓶啤酒只要三十块钱,一个彩花也要三十块钱,相当于打了五折,人们纷纷买啤酒。喝了啤酒,围着篝火蹦跳。人与人互不相识,人与人手拉手围着营火跳。

    这是最原始的快乐。人们很快就因为喝了太多啤酒而昏昏欲睡,老板又喊着,想睡觉的到里面睡,我们准备了大通铺,一晚上三十元,有暖气,室内二十七度,非常暖和。想睡觉的直接去睡,旁边有卫生间,没有淋浴,被子都洗过,不想睡大通铺的,有单间,单间有限,一晚上二百元,可以睡两个人。

    人们听着老板的介绍,全体开始起哄,大多人只是在哦哦哦地叫着,也有人喊,可以睡两个人,谁和谁一起睡啊。大伙儿都不认识啊。哈哈哈哈。

    人群一刻不停地闹哄着,大通铺里满是啤酒的气味儿,已经有十来个人躺着睡着了,有的脱了衣服盖在被子上,有的没盖被子。大通铺中间隔了一道长长的帘子,帘子的一面墙的尽头写着,女,另一面写着男。通铺尽头的墙壁是醒目的亮黄大色块,巨大的性别字样上探出一个显著的摄像头。摄像头旁边用大号的黑体字写着,您已进入监控范围,为了您的安全,请注意保护隐私,请遵纪守法。

    或许是这些大字和摄像头起到了震慑作用,大通铺的房间里非常安静,人们即便醉着酒,走进这里,也似乎知道这里只是睡觉的地方。人们各自以自己的习惯躺下,在酒力的催动下,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房间的隔音很一般,室外轰鸣的音乐没有减弱多少,而窗帘也是比较廉价的一块大花布,外面闪动的火光和烟花时时会将光辉传进来。

    有人在短暂的睡眠后被歌声和烟花声吵醒,躺在枕头上,于是隐约听到大通铺的房间里有一些歌声,这些歌声像是无尽地重复着。

    忘れかけた思い出に
    
    燈台(あかり)が灯りだす
    
    蛍のよう それはあなたを
    
    愛しくさせるのね
    
    懐かしき淡い香り
    
    いつまで 胸焦がす...
    
    ゆらり ゆらり 舞う 花篝り
    
    会いたし思い 届けて下さい
    
    違う道を選んだけれど
    
    今も心が呼んでいる
    
    Slowly now Pale moonlight
    
    Shine through your gentle eyes
    
    Trust all my love for you

    是一首日语歌曲,听不懂的人打开了翻译机,在这巨大的噪声中,翻译机似乎以某种方式识别了这首歌,于是屏幕上弹出歌词的翻译:

    轻轻摇曳,缓缓飞舞的花篝火
    
    ……

    不知这花篝火是什么意思。只是这有些忧伤的歌曲和窗外欢乐的气氛合在一起,让人产生了想在安静中沉浸于一种情绪的想法。

    等到烟火渐渐稀少,篝火也慢慢熄灭时,窗外依然有人聚在闪着火星的柴烬边,拿过几把塑料椅子缩着身子靠在一起,时不时向火堆里扔一些小块的柴火,让火慢慢烧着。

    这些人并不说话,只是在看着小火慢慢地燃烧,火稍小一些,就有人向火里丢一些可燃的材料。

    大通铺的音乐不知何时也停止了。大通铺里已经完全睡满了人。因为每个人只有一床被子,陌生人不会鲁莽地挤到别人的被子里。于是那些无处可睡的人,就先在火堆边坐着。

    这时已经没有离开这里去往城市的公交和出租。也很少有私家车会到这个地方拉活儿。自己开车来的人都已经回去了。

    这些人去找老板时,发现老板的店铺也关门了。整个夜晚,除了这一堆火光,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和寂静。

    人们抬头看天空,因为没有一丝的光污染,也没有月亮,夜空布满了星星,即便是近视眼或者视力退化的人,也无法忽略天空密密麻麻的亮点,一道宽大而明亮的光带横贯了整个夜空。

    围坐在火堆周围的人,有时对视一下,又错开目光。人们并不交谈。虽然彼此不认识,有很多话可以说,但他们只是静默地坐着,这里没有手机信号,并不是因为地处遥远,而是这个地方被一个功率巨大的信号干扰器破坏了全部的手机通信和卫星通信。

    夜更深的时候,周围可以燃烧的材料已经快要用尽了,而夜晚显然没有那么快结束。这些人的想法是,等到天亮了,睡在大通铺的人醒过来,有的人会离开,他们就可以有住的地方,他们也有人想过,可以到大通铺睡在地板上。但他们都试过,地板非常凉也非常硬,是无法入睡的,不如在火堆边坐着更暖和。

    几个人终于开始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主题很集中。

    “火快灭了。我们要出去找些柴火。”

    “去哪里?”

    “找有树的地方。挨到早晨就行。”

    他们留下两个人守着火堆,避免篝火熄灭,另外五个人一起出发去找柴火。

    他们走出这个院子,才感到夜晚的寒冷,因为少了围墙的遮挡,外面完全没有一丝暖意,并不强烈的风在每条路上吹过,他们惊讶地发现,所有有树的地方,都无法徒手够到树枝,树下能捡到的树枝也少得可怜。他们没有人决定爬树冒险,于是各自在深夜里蹦蹦跳跳地走着,以便给自己制造一点儿热量。他们大概走出去了二三公里,手上的柴火只够再燃烧几十分钟,甚至更短,而他们无法忍受把手露在外面,于是用胳膊紧紧夹着那几根树枝。周围没有任何建筑,没有任何房屋,只有稀疏的树,但没有方便拾取的柴火和树枝,就像这里的柴火都被以前在这里过篝火之夜的人捡光了。

    最后他们决定回去,他们意识到,回去有可能面临的是篝火熄灭的窘境,如果篝火熄灭了,他们就没有引火设备,无法点火取暖,他们都不会钻木取火,就算会,也凑不出能用的工具。

    五个人抓紧时间往营地赶,他们的脚步越快,越感到寒冷和紧迫。等到他们走回营地时,营地里已经一片漆黑。他们小声地喊着:“火灭了吗?人呢?”

    他们在营地里摸黑走着,有人打开了手机,但没有点亮手机的手电,他们围着院子走了一圈,在墙角看到了那两个守火的人。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好像木棍一样的东西,说:“刚刚熄灭了。”

    于是他们知道,他们可能是为了防止微风吹灭最后的火,把这根燃烧的木枝拿到了墙角。

    他们决定进到大通铺里,七个人挤在地板上,好歹也能挨过一夜,屋里的温度总还是零上的。

    他们去推大通铺的门,门从里面锁上了。他们轻轻敲了几下,没有人开门。于是他们又在院子里走了很长时间,寻找能够挨过夜晚的地方。天越来越冷,风也更大了一些。

    他们决定一起挤在墙角,他们把捡来的柴堆在了墙角,铺起薄薄一层的垫子,他们原本想要把刚刚坐过的椅子也搬过来,但是他们一旦离开椅子,椅子马上变得冰凉。七个人挤在柴枝上,用最大的力气挤在一起,但丝毫没有变得更暖,因为夜晚的风从上方卷下来,在院子里旋转,把燃烧的篝火灰烬全部卷了起来。他们在非常短的瞬间感到那篝火烬里还有一点儿余温,但旋转的风瞬间把灰烬卷向天空。风再次吹进来时,就是冬季最清澈寒冷的气流。他们再次抱紧了彼此,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抱紧彼此。因此,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这七个人的尸体时,他们在墙角形成了一个难以分开的球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