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张北望被投诉

12,肉包,12,肉包,13,素包,12,肉包……

这个是12还是13?这到底是包子褶还是包装袋压出来的印儿?

蒸熟的包子又软又白,张北望吃了四个,两个肉包两个素包,数字没错。他已经吃饱了。

因为包子皮太厚,从包子表面看不出是肉包素包,包子厂在包子机上设置了不同的褶数,肉包子压12个褶,素包子压13个褶。

张北望不能理解,是什么人设计了这么个闹妖方案。他也不想理解。

那一冷柜冻包子不分肉素,混成了一片。

张北望压根没想过,包子是肉是素,还能用褶数来区分!那一刻,张北望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探针,就是武侠小说里那种试毒的银针。

一针扎下去,就有个喇叭大叫一声,“肉!”

再扎下去,大叫一声,“菜!”

下回那“伪君子”来了,就拿探针往包子里一扎,探针大叫一声,“菜!”就把这个包子给他。

张北望愣了愣。“去哪买这个探针?”

他想给宽面留个言,让她给自己搜一下,万一哪里有卖的。——现在凡是人能想到的东西,就有人做,哪怕定制一个也行。

便利店里,冷气呼呼狂吹。

这家大楼不差电,便利店从来不用交电费,整个便利店都是大楼资方专门给楼上各家大大小小公司提供的福利,物价无比亲民,四个包子卖两块钱。

张北望觉得自己不能再吃了,吃了四个,碳水要爆炸了,也确定这个数字没错。

他决定了,下次再有人要买素包子,他就说:“这批包子不分肉素,是包子盲盒,你买吗?你要是吃素,最好别买。你要是信我的,13个褶的包子是素的,但万一它是肉的,我可不包退。”

张北望数出十个包子,五素五肉,加气开蒸。

“万一错了呢?”

他不是很想和顾客解释这个。这么解释起来,好像他脑子有什么毛病似的。把顾客吓跑是事小,别再投诉上去,说他是个精神病。

他给宽面发了个信息:“面 考你道题 包子皮儿厚 看不出肉包素包 不准试吃 怎么准确区分?”

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分,宽面正在梦中抖动眼皮。

手机亮了屏,呜呜震了两声。宽面正在深度睡眠,没听见。她的轻微的呼噜比手机的呜呜声更响一点儿,再加上空调也在响,冰箱压缩机在响,还有窗外空调滴水的声音,像是梦境交响乐。

宽面正在做一个奇怪的梦:

好多的洁白的花在宽阔的沙漠里开放,像是复制粘贴的,那些花非常饱满。宽面摘了一朵,撕开花瓣,两层花瓣之间空空的。又撕了一片花瓣,她发现自己竟然在一朵巨大的花里。而眼前依旧是无边的沙漠,沙漠里开遍了洁白的花,他抬头看的时候,发现天空也是一个巨大的花瓣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梦里做了一个梦,好像被梦魇住了。她找不到出口,有些紧张。

她听到哪里有呜呜的两声震动,她知道是张北望给他发信息。感觉是有什么急事。

宽面特别想快点儿醒过来,她知道张北望手机就要电量耗尽关机了,如果他自己看不到手机关机,是不会充电的。

便利店里,张北望的手机蛐蛐儿叫一样响了两声。因为他的手机长期处于电量匮竭的状态,电池健康程度严重受损,手机刚提示主人尽快充电,就自动关机了。

宽面用尽力气让自己挣扎着醒了出来,先冲出第一层梦,弄清自己正躺在床上,再冲出第二层梦,弄清自己正躺在床上也是一个梦,这一次挣出来,她没有想过再去核实自己是不是在第三层梦里。那片开满白花的沙漠像夜间的松鼠,一闪,不见了踪影。宽面发现自己正仰卧着,胸口抱着张北望的大枕头。她抓过手机,看着张北望发来的问题,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预感到张北望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在她眼前的黑暗中,她清楚看到:穿着便利店店员工装的张北望,并不浓密的长头发扎在脑后,透过高度近视眼镜看着眼前分不出是肉是素的包子。

“所以张北望要问自己这个问题?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区分肉包子和素包子?所以他早上说有人投诉他把肉包子当素包子卖给顾客,并不只是一个小插曲?他难道一整天都在想这个事?”

“379号订单。379号订单。379号订单。379号订单……”机器麻木不仁地报着数字。

张北望取出订单打印条,顾客下单的是一盒避孕套。

“如果有探针试一下……”

张北望不知脑子里怎么碰出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把避孕套打包好。按便利店要求,成人用品需要用隐私包装。他用一张银亮的包装纸包好避孕套盒子,装进牛皮纸袋,再用订书机钉好。这一切做好,张北望打开冰柜,捡出十个包子,开始数包子褶。12个、13个、12个、12个……

没过多久,379号订单的顾客又下单了六罐纯生冰啤。

快递员取走这一单,已经是凌晨四点半,张北望认真想象着这位顾客这一晚上都在干什么,也许他们在看一场足球,或者打通宵游戏。

窗外已经能看到街道清晰的样子,这期间陆续有加班的员工下来买咖啡、包子、面包、香烟、啤酒、饭团,包子一个接一个卖出去,每卖出一份,张北望都不忘提醒顾客:这批包子收货后拆包装弄混了几个,拿到包子先撕开看一下,如果给错货了,可以免费换。

张北望这么说,是因为他算了一下,如果拿错的包子数不够四个,他可以当早餐,如果超过四个,他可以当午餐,再多了,可以当晚餐。反正包子很便宜。

结果是,一个也没错。

在五点到六点之间,按以往的经验,上晚班和夜间加班的员工已经回家,正常白天上班的还没来,这个时间段,张北望给自己做了一杯手冲咖啡,把保温箱里那几个他没数清楚褶数的包子拿出来当早餐吃。

这些褶数数不清的包子一共有一个,他咬了一口。觉得包子馅有些黏稠,好像是一种细密的泥。

“肉包子不就是肉泥吗?”

“简直要恶心死我了。”

张北望耳道里忽然浮现出前一天早上那个“伪君子”的声音。

那个男人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愤怒,而是带着一种怜悯甚至悲伤的神情看着张北望。

“简直要恶心死我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张北望感觉那个男人不是在说自己吃了肉包子而觉得恶心,那个男人好像在说:“你们这些人,竟然会吃这种食物,真是可怜的生命。这整个的事实叫人感到恶心。”

张北望有些遗憾地想:“但是,你为什么要向店长投诉我?如果我是一个可怜的人,你为什么要投诉我?如果我是一个可悲的人,一个可悲的生命,你为什么要用一种可怜我的姿态和语气和我对话,这种怜悯他人的优越感,难道不可悲吗?你这样看我,以一种难过的心态来看一个你认为可怜的生命,难道你不是残忍的人吗?”

因此,张北望在心里叫那个人“伪君子”。

“伪君子”每过几天,都会在这家便利店买包子,他并不在这座大楼工作。“也许他工作的地方,根本没有便利店吧,他只好跑这么远来这里买一个包子,他想吃素包子,结果还买成了肉包子,他接受不了肉包子,还要把卖给他肉包子的人看成可怜虫。他可真够可怜的呢。”

张北望大概还没有在他的自说自话里脑补过瘾,那个不知道是12个还是13个褶的肉泥包子早就吃完了,连咖啡也喝光了。他完全没有吃饱。一个包子哪里够吃的?他又用自己的会员卡买了两条面包,带回去给宽面做早餐。

对了,那个“伪君子”不在这座大楼工作,因此没有这座大楼的会员卡,所以他不得不像在别的便利店一样地,花四倍的钱买一个包子。

“他真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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