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015,与世无关的记录

整个事件的目击者一直保持着沉默。他像往常一样,用简白而枯燥的文字记录了他看到的事。

在记录的开始,他写道:

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人在社区发了一篇帖子。我本不该受到这种文章的诱惑。但人生来就是被诱惑的。我到了,见到了不好的事情。人们在夜里围着火堆跳舞、放烟花、喝啤酒,在大通铺里过夜。一切都井井有条,但是有人在深夜死去,bd5d636750413993e8a7,他们是被冻死的。人们都知道。

接下来,他具体记录了这件事。因为这个社区发布的内容一直没有好的点击量,提供的信息也没有实际价值,没有任何一个网站收录了这里的信息。这也造成了调查人员无法在网络上搜到这篇文章,即使他提供了唯一的hash码。关于这件事以及这一系列事件的整个经过,这个人秉持着社区的行文习惯,以最朴实的文字记录,甚至警惕自己带有悬疑或悲伤或愤怒的情绪。一定程度上说,他甚至故意把这件事写得机械、死板、虚假。从这个角度说,他实际上并没有很好地贯彻社区的文字表达习惯。但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个悖论——如果一个人记录得太符合社区的期待,他就成了那个刻意修饰文字的人,如果他不符合社区的理想,他反而可能是最理想的表达者。

但记录这件事的人,倒是没有特别在乎这个问题。

每个人,每个参与了这些篝火晚会的人,都在夜里听到了求救声和敲门声。他们在第二天故意说着一些谣言,他们说,“我感觉老板在我们的酒里放了什么东西,我睡得像头死猪。”“哈哈,你不是像头死猪,你就是一头死猪好吗?”“死猪不怕开水烫。哈哈。”“哎,别说这个了,真的有人死在这里了,这么说不敬。”“生命可贵,人生无常,好好过日子吧。”“是啊,过一天就感恩一天。”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是他们对半夜敲门的事一无所知。他们说的话,都特别的废话。

我听见了敲门声,我应该去开门的,实际上,敲门的声音很大。但是他们后来说,夜里好像有什么声音,想听的时候又听不到了。他们把真实发生的事说成是别的样子。

我听见了声音,但我不敢去开门。因为这里的快乐显得诡异。我可以对这件事做很多的解释。比如快乐必须有代价,他们就是代价。

我离开很多天之后,在社区里看到有人说了一样的事。我们在社区里并不讨论,这是我们的默契。我把这件事写出来,并不是要让看见这个帖子的人做什么。大家都知道这里是这样的。所以外面来的人会觉得我们有些奇怪。

我在大通铺睡觉时听到敲门声,没有人去开门,我也不敢去开门。他们是不是和我一样不敢去开门。那些说着假话的人,说昨天什么也没听到,说好像听到什么的那些人,他们也和我一样,是不敢开门的人,因为早上知道有人死了,他们就害怕了,要给自己找出一些借口。这是我给他们的一种解释,也可能这不是事实。

因为在社区看到有人发了这个帖子,我又去了那里。那个人发帖子,不是因为有别人先发了,我虽然去了,见到和他说的一样的事,但是我没有发帖子,他是不是第一次去呢,我也不能确定。我只知道我后来第二次去了。和第一次去的时候一样,天依然是很冷,比我前一次去更冷了。

因为天更冷,篝火烧得更旺,柴火准备得不多不少,过了午夜,大块的柴火都烧光了,人们都回到了大通铺,我也回去了,我躺在靠门的位置,脸向外,这样外面进来人,我就能看见,我看到有几个人进来又出去了,我转头去看,大通铺已经满了,没有地方睡。那几个人就去火堆边坐着。这是我的猜测。也可能他们去找老板订购单间。

有人出来把门锁上了,那个人锁门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我担心那个人看见有人看着他,我听见那个人锁上门就走到里边,或许就上床了,我没有转身,不知道具体的情况,灯关了。不知道是谁关的灯。我想起大通铺的尽头有两个摄像头,那就说明有人看着摄像头,看到屋子满了,就把灯关了。

我在男客睡的这一边,对面是女客。所有的人都不说话,就像是学校的宿舍,我觉得比学校的宿舍还安静,难道这里面没有任何两个人是认识吗?反正他们没有说话,没有悄悄聊天。我昏昏欲睡,不知道是不是要睡着了。没有人打呼噜,好像每个人都没有睡觉。

这时候有人敲门,说,请开开门,外面火灭了,太冷了,冻死人了。说着又使劲拍门,门几乎被撞开。整个大通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出奇地安静。我知道所有人都没睡着。所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外面有几个人没进来。

我因此觉得每个到这里来的人都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所以,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开心地跳舞、喝酒?这是一件不能让人理解的事。

终于没有人去开门。我不敢去开门,我离门最近,如果我不去开门,别人就更有理由不去开门。我后来睡着了,我睡得时间不长,我被冻醒了,大通铺的暖气停了,早上六点了。我猜是主人故意停了暖气。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骂骂咧咧,大家一声不响地,带着哆嗦起床穿鞋,打开门,迅速走出去。

外面的天很白,冷得让人不适,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被冻死,院子里很干净。人们去老板的小卖部里买吃的,老板说,一会儿返城大巴车会来,大家快准备好上车,每天只有一趟大巴车,可别错过了。人们沉默地吃着早餐。和昨天晚上的快乐很不一样。

我想起昨天大家玩得很开心,有可能不是真的开心,是一种玩抢椅子或者是击鼓传花的兴奋。可是我为什么能抢到大通铺?我想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那几个没有进来的人,并不知道这个游戏玩的是什么。

我不是很想这样看这件事。我吃过早饭,早早地跟着人流去大巴车站排队,大巴车站很冷很冷,因为早上比昨天晚上冷得多。

大巴车很大,座位很空,所有人都上车了,座位还空着十几个几十个,我没有数。

司机使劲按喇叭,按了三次,等了几分钟,又按了好几次。然后就开走了。

大巴车高速行驶了两三个小时,来到县里的火车站,人们都下车了,很快混进了人群。

那几个人的死,我没有亲眼所见,我只是确定他们已经死去了,我们坐在大巴车上返程的路上,眼睛里看到的是遥远的无边的旷野,零星的野树,没有农田,没有住宅,车开出去很远,再回去看,能看到那个孤零零的小院子。小院子里烧着火炉,有一道很高很高的烟往天上升,就像一根细长的绳子从上面垂下来。

由于社区的匿名性质,即便调查人员看到了这篇文章,也没有办法找到发这篇帖子的人。

社区有着先进的防垃圾算法,所以从来不限制和记录发帖者的身份,它们只在乎有没有人往社区无限制地泼垃圾信息。有时候,发帖人会忘记自己的登录信息,但由于其匿名性质,他们没有填写可用的邮箱,于是永远无法再次登录。事实上,即便他们能够再次登录,他们也无法删除和修改他们发布的内容,除非那些内容被社区的防垃圾算法认为是垃圾内容,它才会被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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