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016,目击者(二)

当一件事重复多次发生,而没有人承认它发生过,这件事就会变成一个结构,一个框架,这件事会继续发生下去,每个人都需要它持续存在下去,包括调查人员,他们在这里有很多事可以做。但他们不能轻易破坏这个结构,破坏者会受到惩罚。从这个意义上,有时一些看似做了好事或者有善心的人,其实正在做一件有破坏力的事——对于这件事,它本身也是一件重复多次的事件,也形成了一个硬壳。

很早之前,作家米兰昆德拉曾用很大篇幅说过这件事,大意是说,一个不被记住的非洲部落战争,会天长地久地重复下去,最后成了一个硬块。而硬块就是一种茧,茧意味着不断地破损,不断地生长,过度修复,最后破损和生长形成了一个交替发生的运动。长久地持续下去。

在那个偏远的小院,店老板从来不去哪里打广告,他只是生活在那里,曾经有人路过他的院子,把一车货物留在那里,后来那个人失踪了。老板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一车货物也无处可放。

老板在运货卡车上发现了很多卡片,他认识字,知道那些卡片上写着不同的联系方式,有的是超市的,有的是厂家的,有的是运输公司,还有一些是特殊用途的。但老板没有办法向外界取得联系,他打不出电话,他这里没有电话。

老板将货物清点了一遍,那时候他不是老板,只是山林中的一个普通人,连猎户都不是,他只在林间空地播种、收获,足够一年的收成,有时他采一些他了解作用的草药,因为没有传染源的污染,他一个人在这里几乎没有得过重病。

偶尔有汽车的声音从远处出现。远处有一条荒凉的路,路上铺满了杂草和树枝,通常不会有汽车走到这里。但总有一些喜欢探险的车辆会开到这里。

只是老板不能理解,为什么一辆货车会开进来。

货车的司机失踪之后,老板从秋天等到了冬天,秋天很短,冬季漫长,大雪覆盖的时候,老板一个人来到卡车抛锚的地方,驾驶室完全被蛛网和灰尘覆盖了,秋天的驾驶室没有关窗户,能钻进去筑巢的生物在里面筑了各种巢。

老板撬开货厢大门时,里面一尘不染,车的四壁亮起了应急灯。

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货厢,在货厢的深处,有一扇老式的木门,拉开木门,就来到了一道悠长的走廊。

老板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在这样漫长的冬季,人们难免出现一些幻觉,但是幻觉没有消失。那个走廊尽头的门可以推开,外面是一个繁闹的街市。如果你看过哈利波特,就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构,如果你看过纳尼亚的魔衣橱,也会知道。总之它不是现实世界中会出现的那种东西。老板还没有关上身后的门,他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从一扇住户的前门走出来,门牌上写着房门号:C102。

老板的心开始跳起来,他意识到,如果他关上这扇门,他有可能再也回不到他的森林里,于是,他退了回去,狠狠地拉上门,门有锁,他把门锁上了。他向着进来的方向猛跑,似乎跑了几百米,见到一扇老旧的木门,他推开门,看到了他进来之前的那个亮着应急灯的车厢。老板把老木门关上,跳出货厢,把货厢门关上,就像把大象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完整操作了一遍,然后朝着自家的方向猛走。

走得头上出了汗。

他回头看那辆货车,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货车上有一些卡片,那些卡片他留在驾驶室,他第二次来的时候,驾驶室成了动物的巢穴,那些卡片有的已经被鸟类叼走垫进了窝里。他不想来第三次。他发现的这个秘密让他不安。

老板回到家,开始劈木头。他有无穷无尽的木头可以劈,他熟练地劈开长长的树干,砍出一块块完整的木板,木板被做成坚固的木门和门栓,老板把这一切做好,他对黑夜产生了恐惧。他在恐惧中睡了一夜,早晨起来凭着惯性的食欲吃饭。吃早餐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继续劈木板,把所有的门和窗都加固了一遍,尽一切可能防止奇怪的东西闯进他的房子。

老板决定挖很深的地窖,于是他劈了更多的木头,每天在地下挖土,在挖好的土上铺木板,加石质的灯箱,他又担心灯会把地下的氧气烧光,于是在黑暗中工作。偶尔打开灯看看进度。

整个冬天,他在温暖的地下挖土,垫木板,撑柱子,他挖出了很多的树根和虫子,这件事让他感到一阵阵地恶心,可是这似乎成了他必须的一种工作。除了白天在地面整理他的院子,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挖土。挖出的土平铺在室外,均匀地铺开,于是地表的整体高度出现了些微的提升。

他发现自己比以前结实了很多,呼吸变得更深,肌肉的棱角非常明显,手上的茧厚而亮。他几乎忘了曾在森林深处看到的那个奇怪的货厢。但他显然没有忘记,他强迫自己忘记那里,并把这种强迫转化成了习惯。

他持续地在地下挖出了整整三个房间的空穴。对他一个人来说,这个空间已经过于庞大了,为了避免这个空间发生倒塌,他撑起了很多木板,撑起了很多树干,夜里他在这里睡觉,听见虫子啃食木头的声音,听到奇怪的小虫挖土的声音,甚至有什么在木板上做了通道,在木板上奔跑,他怀疑是某种鼠类,他们打洞的时候发现了支撑在穴顶壁的上的木板,于是开了一条路,他不敢用木棒去敲打老鼠的地板,他担心老鼠知道下面住着一个人。而老鼠一定已经知道了。

他感到一种深刻的徒劳,他知道这些木头能承受的时间太短,他必须在木板里再加一层木板,形成一个套间,这样如果上层腐烂,泥土不会猛烈垮塌下来,他有机会逃生。他有的是时间,于是就这么开始做了。他始终不敢在下面生火,他担心氧气会被烧光,他没有做通风管道,他要的就是严密的地下空间。他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一些形象,这些光来自外面照进房间的光的散射。后来,他能在有星光的夜晚也看到光。

当内屋房间做好后,他给床到出口的通道做了加固,以尽可能保证塌方发生时,他不会被沉降的木板困住。

可是这一切无法验证。他只是在这一切做好之后,将自己睡觉的地方搬到了这里。

天亮了,他把被子拿到外面晒,夜里,被子被搬进来。地穴的湿度很大,他每天都要晾晒被子,这成了他的习惯。这样他度过了三个冬天。最初恐惧减轻了。他告诫自己不要去核实那辆卡车在不在。他告诉自己,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辆卡车存在。

但是在一次睡梦中,他醒来时,正躺在一个狭长的走廊里,他想起来赶快离开走廊,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走廊的灯亮了,尽头明亮的光照进来,他想去把门关上,却躺在床上起不来。他挣扎了很长时间,从床上获得了控制身体的主动。他坐起来,知道自己还是睡在地穴里,地穴的床尾,向着出口,从床尾到出口,被加固成了一条不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门开着,是他昨天晚上睡觉时忘了关门,所以天亮了,室外的光线照了进来。

光线像是无限多的银线垂下来,干净透明。他看着那些银线,完全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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