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记忆的空间以及天空的声音

过了很多年,男人慢慢在岁月里衰老,老得他不记得自己这一生都经历过什么,树林里的树比他年轻时长高了很多。

他的地穴修复过了很多次,他花时间从远处运来石头,学会了自己用土烧出坚硬砖,用这些工具,他的地穴越来越像个完整的空间。但是因为整个空间的大小是有限的,在不断地加固后,这个空间一层层缩小,缩小到只有单人床大小。但这个空间里分布了很多的孔穴,这使得他不会在夜间缺氧。

有些日子,男人担心地穴无法承受地震,虽然他这里从来没有发生地震,他也无法确定是否哪一天大地会轻轻震动两下,那么他的地穴是无法承受任何晃动的。

他又花时间研究怎样对抗地震,最后,他决定用木头打一个支撑很强的盒子。在长年的加固测试中,他已经可以熟练地打出一个很坚固的盒子,而地穴里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他放下这么一个盒子,它实际上有半间房子那么大,他便把这个盒子放在屋子外面,在外面包裹泥土和枯草,层层叠叠,这个盒子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堡垒,有几天,它睡在这个木头内心而外面是泥土和草絮包裹的盒子,他像是裹在茧里的蛹。

这样过了春天、秋天、冬天、夏天。他的房子周围堆满了这些奇怪的盒子,每个盒子都曾做过他的卧室。

有时候,这个人在早上起床推开盒子木门的时候,会看到另一个他从另一个盒子里推开木门,打着哈欠。他们彼此看见的时候,其中一个就会消失,有时候是这个消失,有时候是那个消失。

于是,当这个人睡在其中一个盒子里过夜时,他知道他的所有空间里,都有一个自己正在睡梦中,或者没有睡着。当他沉默的时候,他能听到外面传来鼾声,当他听到自己的鼾声时,外面是无尽的虫鸣或风声。

这时候他已经苍老得无法再筑起一间木盒子,也无法挖出新的地穴。他给自己准备了很多的食物,这些食物大多是植物果实,可以储存许多年,他还做了一些腊肉,他觉得这些食物可以让自己一直吃到死。

做完这一切,他决定离开他住的地方,去寻找那辆很多很多年前看过的卡车。

当他踏上这条旅途时,他看到野外的植物疯狂地生长。没有一丝人的痕迹。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听过汽车的声音了,他不知道汽车的声音从哪一天消失的。

他怀疑自己是因为做事太过专注,忽略了汽车的声音,于是他在院子里安静地坐着,等待空气里传来发动机遥远的震动。

他听到的一直是天空的声音,天空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的物体在空间中滑过。没有边际和阻拦,是一种没有阻力的声音,也因此是一种没有声音的声音。

他回想起自己以前也不是经常能听到汽车的声音,一年中也不会听到很多次。那么,连续两天听不到汽车的声音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他继续在他的空间里生活了一年,吃掉了很少的果食和腊肉的储备,这期间,他又收获了更多的果实和腊肉。他的大部分用于居住的盒子已经被食物填满了。那些盒子因为被厚重的泥土的草絮包裹,里面的温度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从来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

那些果实沉睡着,偶尔发芽,又昏昏睡去。

他在劳作中时而集中时而涣散,整整一年过去了,他没有听到汽车的声音。

他再一次出发收集了一些食物,第二天,他带上几天的粮食,出发去寻找很早之前见过的那辆卡车。

那个他一直避免走去的方向,比其他方向更加荒芜,植物覆盖了曾经有的林间路,树木像陌生的人。

这条路不那么好走。他走了三天。夜里,他爬上树,把自己绑在树枝间休息,白天继续赶路。他的猎枪早就不能用了,他有自己做的弓箭和长矛。他知道这些武器和猎枪一样没有太大的用处,它们只能用于捕猎,却不能用于自保。

在他的记忆中,他走到了曾经有卡车的地方,那里隐约有一些遗迹的风格,植物攀爬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从外表看,完全没有了车的材料。他用树枝拨开外层的藤蔓,用手拉开粗硬的枯藤,打掉一些绿色的叶子,里面是更多的植物,再往里打的时候,他碰到了很坚硬的实体。他用木棍使劲戳了几下,并不是卡车外皮的声音,是沉闷的木头的声响。

他绕着那奇怪的遗迹的形状拉扯搜索了半天多时间,确定了那些缠绕的藤蔓里面并没有一辆卡车,而是一个巨大的木块,或者说,是一棵极为粗壮的树。

他抬头看,没有看到高大的树冠,只有缠绕的藤蔓,于是他确定了,这棵树的叶子和树叶就是它周围的这些藤蔓。每一年,新的藤蔓长出来,旧的被包裹进去,慢慢地,里面的藤蔓变成了粗大的木头。

如果说这里真的曾经有过卡车,现在,这辆卡车也已经被这棵奇怪的植物完整地吞噬了。

他想起自己刚刚触到里面粗重的木质时,还想过要不要在里面凿一个盒子用来居住,就可以防止地震。现在他意识到,如果他睡在这里面,会被这个植物吞噬。而且,他想到,这么多年,他在自己的院子里做了那么多奇怪的空间,不就是为了逃避这辆卡车可能带来的未知的恐惧吗?

他想起那扇通往另一个区域的走廊和门,猜测,也许是一阵风把一粒奇怪的植物种子吹到了那个走廊里,于是这些年里,它一刻不停地生长,长出了车里的走廊,长出了开着应急灯的货厢,继续生长,完整地包裹了卡车,包裹了自己,如果有一天它无法长出新的藤蔓,它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紧密的木球。

那么,它的种子呢?

他想到这些年没有听到汽车的声音,也许是因为他曾经打开过另一个时空的门,那里有什么东西跟了过来,他们寄生在一切金属空间里,生长,破坏,因此破坏了所有的汽车。

当他想到这些,他重新想起了自己的衰老,想起他刚刚把带来的食物都吃光了,他必须拖着衰老饥饿的身体返程,在路上寻找可以充饥的食物,或者,成为掠食动物的食物。

他走了很长时间,在隐约感觉快要到家的时候,他也隐约感到自己将死于饥饿和缺水。没有遇到可吃的食物,拉不动弓,挥矛也变得笨拙。他不知道他准备的那些食物是会被什么动物发现吃掉,或是慢慢变质腐烂。

他不知走到了哪里,走不动了。躺倒在一棵树的根部,树枝垂下来,拂他的头发和脸。

树枝缠绕他,包裹他,钻进他的头发和衣服里,树枝的藤蔓很快覆盖了他的整个身体,他感到自己的感觉发生了转移,他找不到他的手和脚,找不到自己的脸,那应该被称为脸的地方,变成了一种触觉,好像在触摸一个有一些温度的东西,他很快就意识到,他触摸到的那个有些温度的东西,是他原来的身体,他现在不在那个身体里。起初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感觉,感觉在跟随什么行走,除了无处不在的感觉,他不能从这些感觉里提取出任何的形象、物体。

他尝试建立起一个形象,终于什么都没能建立起来,没有一个可以使用的眼睛、耳朵、鼻子,他最多可以说还有一个身体,但是他所触及之物,给他带来不能理解的感受。他终于不知道那无处不在的感受,到底弥漫在多大的时空里,或者仅仅是一个触点的幻觉。

评论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