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感知进入了相连的实体,有时候,它遇到思维的节点,或是思维的器官,它在那里思考。当它进入一个生命的容器,它用那生命的容器感知世界。当它的容器能够说出语言时,它用语言交流。
它向与它交流的同类,那些看着像是人的实体谈论自己的过去,谈论他曾经长久地生活在荒凉的森林里,在住处挖地窖,做了很多防震屋。听他说这些话的人,都认为他有些不太正常。它不谈这些事情时,是正常的人。
夜里,他一个人回到家,躺在床上睡觉,常常感觉自己被这个身体困住了,他记得自己曾经是一切时的感受,但他不能再次成为一切,他会在这个身体里一直活到衰老。想到这件事时,他回忆起自己未曾进入这个身体之前,游走在不能保留任何记忆的物质中,什么都不是,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曾在何物中存在过,又怎样出现在这个身体里。
他知道自己就像曾经是蝙蝠而如今为人,在这跨越中失去了一些感觉,比如无法听到更高频的声音,不能想象听到高频声音的形象。那失去的,还有对于感觉的描述。曾经他有种种感觉时,他没有描述它的能力,如今它有了描述某些感觉的能力时,它失去了其中的一些感觉。此外,他从未获得或者失去了描述某种感觉的能力,他有,但他不知道也不能知道,这就像一扇没有加合页的窗,一扇被封闭的窗,打不开。
一些觉知的能力一直在他的身上,但他从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
他听到自己深沉的呼吸,好像瞬间到达了不知何处的时空。那里什么也没有,连呼吸的声音也渐渐找不到。
在触及一片完整的虚无时,他醒了过来。他知道自己没有做梦,也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对曾经所是之物的感受,仅仅是一种想象的余波,他在所有能做出决定的过往中做过的所有决定,都形成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形成了他与这个世界交互的方式。
在很多次世界模型崩塌之前,他曾经生活在这一片林地,只是那时候并没有树木。因为连续多年的砍伐,那里遗留的树木屈指可数,地面上铺满了硕大的土坑,那是树根被刨出后留下的印记。
那时候,他在那片空地中建起了一座小院,他有一辆卡车,每年他会开着卡车进几次城,经过漫长地颠簸,他卖掉很少的木耳、生长在地下的食用菌,那些看起来又小又丑的食物给他换来了不少的收入,这一片土地上缓慢生长于地下的食用菌都是他的生存物资。
城市里有些人看到他用这些地菌换取了高额的收入,便暗中跟踪他。但在极为广阔的地表,他的卡车缓慢地行驶,视野中没有跟踪者可以隐形,跟踪者于是变成了明目张胆地尾随,尾随他回到他的住处。
他把自己从城里采购的食物、药品工具搬进工棚。做好这一切,他开始准备他的最简单的饭食,生起火烧水,加工食物,而后带着餐具去水源处洗刷,水源就在离他不远的一道深沟处,那里有一眼水井,水线不低,他打出一桶水,洗刷餐具,并把洗好的餐具倒扣在水井边的石台上。
这附近视野可见的区域只有他一个人,他拥有整片的巨大土地。
但这里能够耕种的土壤面积很小,并不是因为盐碱问题,而是某种他也说不清的理由。植物在大部分土地上不发芽,或者勉强发芽了也不能正常生长,但在有的地方,植物能够正常地长高,比如他居住的地方,但那里的空间太小,他只在那里种了少量的蔬菜。而整个地表下面,却有大量的地菌存活。
这些地菌像是一些植物,又像是动物,它们并不固定地活在地下的某个地方,如果他某一天挖到一块地菌,决定把它留在那里等过几天长大一些,下一次他再去挖掘,那里就只剩下土壤。他试过许多次,为了验证这件事,他曾经在每次挖掘地菌的最后留下一个,重新埋上土,做好标记,第二天,在同样的位置都没有那个菌。他也曾做好标记后在旁边等着,等半天,地菌还在,他如离开片刻,再回来,地菌又会消失。
于是他知道它们在躲着他,可它们又让他挖出来吃掉,或者在城市里卖掉。
他很少吃地菌,除非特别饿,比如因为天气原因,他没有来得及去城市换取食物。他也不常挖地菌,只在他发现自己的食物不太充分时才做这件事。
当跟踪者来到这里,并因为担心行踪暴露而继续开出这片土地时,他一刻不停地在住处附近忙碌。那些忙碌并没有换来什么切实的收益。这片土地的特殊的贫瘠,使得他如果不挖掘地菌,他所有的忙碌仅仅是使土地更平坦更整洁一些。在他日复一日单调地重复下,他用自制的土坯围起了围墙,建起了几间仓库和空余的房间。好像他有预感,知道自己现有的空间不够使用。
夜里,跟踪着又开车来到了这里,他们远远地熄灭了车灯,熄灭了发动机。
但寂静的夜,已经在这辆汽车刚刚开进这个区域不久,就把信息传给了他。
他并不好奇,他知道他们是要来这里挖掘地菌。想到这些事,他心情不好,他知道那些地菌不属于他,但是他靠它们生活,地菌的数量不会很多,他直觉得意识到,那种生物,不是植物也不是动物,会在土中凭空消失的东西,不会是无限的。如果外来人挖走了更多,他能挖到的就更少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跟踪者忙了一夜,挖掘的声音一阵阵传进他的耳朵,但他没有听到他们庆祝的声音,他们只是在抱怨,进而咒骂。他猜测他们收获甚少,因此愤怒。实际上跟踪者一无所获。他们在土地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坑,起初他们还有耐心把挖出来的坑填好,后来他们失去耐心,只是发了狂地挖掘。他们不再一块一块地随机挖,而是用全部力气去平抢泥土。
他们离开的时候,没有小心翼翼地启动汽车,他们猛踩油门,猛按喇叭,专门为了告诉他,我们来了,我们走了。
他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心情。
但从那一天起,他不再挖地菌,当然也不再吃地菌。他想自己可以做一些别的事获取金钱。
他到城市里他曾经卖地菌的地方,他发现有人在等着卖地菌的人来,于是他说,太辛苦了,不好挖,大家自己去挖吧。他给他们指了位置,用自己的余钱购买了一些饮食物品,开着卡车回去了。
陆陆续续地,有人开车到了这里,他们跳下来,开始在野地里走,寻找哪里可以挖掘到地菌,他们挖了几个小时,一无所获,非常沮丧,更让他们沮丧的,是这里不但没有地菌,连一个饭馆和小卖部都没有。
人们注意到视里内只有一个灰秃秃的小院子,他们开车来到小院里,老板正坐在院子里自制的靠椅上靠着看天。
他们认出了他,问他怎么挖不出地菌。
他撒谎说,是很难挖,不然不卖那么贵了。现在挖不动了,所以才告诉你们来,你们自己挖吧。
客人说,不是难挖,是根本没有,你不是骗我们的吧。
老板说,你说骗就是骗,我有钱不挣,你给我一个理由?
客人无话可说。他们看见老板在自己打造的小柜子里摆满了吃喝的零食饮品,就买了一些,又看到老板有空闲的房子,就问能不能住,他们可以付钱,继续挖几天。
老板同意了。于是来客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住了几天,在旷野里行走、挖掘,空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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