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014,烟花下的篝火

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巨大的音箱轰鸣,低音传出二三公里之远,烟花接二连三地升上高空,炸开,远处的人们看到烟花,若没有特别要做的事,会被烟火和音乐的重音吸引着走过去。

冬夜寒冷,那里给人以温暖的幻觉。

人们越聚越多。

烟花店老板正在把烟花从库房里往外搬,大大小小的,明码标价。老板一直在说,没有利润,大家高兴,收回个成本。又喊着,十瓶啤酒送一个彩花。

十瓶啤酒只要三十块钱,一个彩花也要三十块钱,相当于打了五折,人们纷纷买啤酒。喝了啤酒,围着篝火蹦跳。人与人互不相识,人与人手拉手围着营火跳。

这是最原始的快乐。人们很快就因为喝了太多啤酒而昏昏欲睡,老板又喊着,想睡觉的到里面睡,我们准备了大通铺,一晚上三十元,有暖气,室内二十七度,非常暖和。想睡觉的直接去睡,旁边有卫生间,没有淋浴,被子都洗过,不想睡大通铺的,有单间,单间有限,一晚上二百元,可以睡两个人。

人们听着老板的介绍,全体开始起哄,大多人只是在哦哦哦地叫着,也有人喊,可以睡两个人,谁和谁一起睡啊。大伙儿都不认识啊。哈哈哈哈。

人群一刻不停地闹哄着,大通铺里满是啤酒的气味儿,已经有十来个人躺着睡着了,有的脱了衣服盖在被子上,有的没盖被子。大通铺中间隔了一道长长的帘子,帘子的一面墙的尽头写着,女,另一面写着男。通铺尽头的墙壁是醒目的亮黄大色块,巨大的性别字样上探出一个显著的摄像头。摄像头旁边用大号的黑体字写着,您已进入监控范围,为了您的安全,请注意保护隐私,请遵纪守法。

或许是这些大字和摄像头起到了震慑作用,大通铺的房间里非常安静,人们即便醉着酒,走进这里,也似乎知道这里只是睡觉的地方。人们各自以自己的习惯躺下,在酒力的催动下,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房间的隔音很一般,室外轰鸣的音乐没有减弱多少,而窗帘也是比较廉价的一块大花布,外面闪动的火光和烟花时时会将光辉传进来。

有人在短暂的睡眠后被歌声和烟花声吵醒,躺在枕头上,于是隐约听到大通铺的房间里有一些歌声,这些歌声像是无尽地重复着。

忘れかけた思い出に

燈台(あかり)が灯りだす

蛍のよう それはあなたを

愛しくさせるのね

懐かしき淡い香り

いつまで 胸焦がす...

ゆらり ゆらり 舞う 花篝り

会いたし思い 届けて下さい

違う道を選んだけれど

今も心が呼んでいる

Slowly now Pale moonlight

Shine through your gentle eyes

Trust all my love for you

是一首日语歌曲,听不懂的人打开了翻译机,在这巨大的噪声中,翻译机似乎以某种方式识别了这首歌,于是屏幕上弹出歌词的翻译:

轻轻摇曳,缓缓飞舞的花篝火

……

不知这花篝火是什么意思。只是这有些忧伤的歌曲和窗外欢乐的气氛合在一起,让人产生了想在安静中沉浸于一种情绪的想法。

等到烟火渐渐稀少,篝火也慢慢熄灭时,窗外依然有人聚在闪着火星的柴烬边,拿过几把塑料椅子缩着身子靠在一起,时不时向火堆里扔一些小块的柴火,让火慢慢烧着。

这些人并不说话,只是在看着小火慢慢地燃烧,火稍小一些,就有人向火里丢一些可燃的材料。

大通铺的音乐不知何时也停止了。大通铺里已经完全睡满了人。因为每个人只有一床被子,陌生人不会鲁莽地挤到别人的被子里。于是那些无处可睡的人,就先在火堆边坐着。

这时已经没有离开这里去往城市的公交和出租。也很少有私家车会到这个地方拉活儿。自己开车来的人都已经回去了。

这些人去找老板时,发现老板的店铺也关门了。整个夜晚,除了这一堆火光,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和寂静。

人们抬头看天空,因为没有一丝的光污染,也没有月亮,夜空布满了星星,即便是近视眼或者视力退化的人,也无法忽略天空密密麻麻的亮点,一道宽大而明亮的光带横贯了整个夜空。

围坐在火堆周围的人,有时对视一下,又错开目光。人们并不交谈。虽然彼此不认识,有很多话可以说,但他们只是静默地坐着,这里没有手机信号,并不是因为地处遥远,而是这个地方被一个功率巨大的信号干扰器破坏了全部的手机通信和卫星通信。

夜更深的时候,周围可以燃烧的材料已经快要用尽了,而夜晚显然没有那么快结束。这些人的想法是,等到天亮了,睡在大通铺的人醒过来,有的人会离开,他们就可以有住的地方,他们也有人想过,可以到大通铺睡在地板上。但他们都试过,地板非常凉也非常硬,是无法入睡的,不如在火堆边坐着更暖和。

几个人终于开始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主题很集中。

“火快灭了。我们要出去找些柴火。”

“去哪里?”

“找有树的地方。挨到早晨就行。”

他们留下两个人守着火堆,避免篝火熄灭,另外五个人一起出发去找柴火。

他们走出这个院子,才感到夜晚的寒冷,因为少了围墙的遮挡,外面完全没有一丝暖意,并不强烈的风在每条路上吹过,他们惊讶地发现,所有有树的地方,都无法徒手够到树枝,树下能捡到的树枝也少得可怜。他们没有人决定爬树冒险,于是各自在深夜里蹦蹦跳跳地走着,以便给自己制造一点儿热量。他们大概走出去了二三公里,手上的柴火只够再燃烧几十分钟,甚至更短,而他们无法忍受把手露在外面,于是用胳膊紧紧夹着那几根树枝。周围没有任何建筑,没有任何房屋,只有稀疏的树,但没有方便拾取的柴火和树枝,就像这里的柴火都被以前在这里过篝火之夜的人捡光了。

最后他们决定回去,他们意识到,回去有可能面临的是篝火熄灭的窘境,如果篝火熄灭了,他们就没有引火设备,无法点火取暖,他们都不会钻木取火,就算会,也凑不出能用的工具。

五个人抓紧时间往营地赶,他们的脚步越快,越感到寒冷和紧迫。等到他们走回营地时,营地里已经一片漆黑。他们小声地喊着:“火灭了吗?人呢?”

他们在营地里摸黑走着,有人打开了手机,但没有点亮手机的手电,他们围着院子走了一圈,在墙角看到了那两个守火的人。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好像木棍一样的东西,说:“刚刚熄灭了。”

于是他们知道,他们可能是为了防止微风吹灭最后的火,把这根燃烧的木枝拿到了墙角。

他们决定进到大通铺里,七个人挤在地板上,好歹也能挨过一夜,屋里的温度总还是零上的。

他们去推大通铺的门,门从里面锁上了。他们轻轻敲了几下,没有人开门。于是他们又在院子里走了很长时间,寻找能够挨过夜晚的地方。天越来越冷,风也更大了一些。

他们决定一起挤在墙角,他们把捡来的柴堆在了墙角,铺起薄薄一层的垫子,他们原本想要把刚刚坐过的椅子也搬过来,但是他们一旦离开椅子,椅子马上变得冰凉。七个人挤在柴枝上,用最大的力气挤在一起,但丝毫没有变得更暖,因为夜晚的风从上方卷下来,在院子里旋转,把燃烧的篝火灰烬全部卷了起来。他们在非常短的瞬间感到那篝火烬里还有一点儿余温,但旋转的风瞬间把灰烬卷向天空。风再次吹进来时,就是冬季最清澈寒冷的气流。他们再次抱紧了彼此,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抱紧彼此。因此,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这七个人的尸体时,他们在墙角形成了一个难以分开的球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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