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他们的父亲,我是被他们保护的人类。他们保护我,我也保护他们,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自私。
这里不只一次有外来的人类来访,孩子们从来不惧怕他们,不伤害他们,他们只有好奇,他们会花很长时间去看一个陌生人,陌生人因为恐惧而逃跑,陌生人因为恐惧而反击,他们并不还击,他们并不主动还击,但是他们的破坏力过于强大,有时他们为了防止陌生人伤害到他们,会用手或脚来阻挡陌生人的攻击,他们的防御经常是致命的。
因为他们有这样致命的破坏力,我不和他们开玩笑,我和他们保持距离。
这几天新来的人类,是个很有勇气的人,我承认他有勇气,他的勇气比我大,我说的勇气,并不是说他不害怕某种神秘力量或者不害怕未知生物。我可以描述它,它是接受的勇气,接受他一无所知的现实,我却只能躲在树林里,不敢露面。
我从小就住在这里,我熟悉这里,这片树林是我最后的住处,它原本没有这么大,它原本只是我家后院的几棵树,当人们搬走了,我慢慢在这里栽树。原本,树也长不了那么快,但这些年,人类有办法让树长得更快,我用这些办法在森林的外围种了很多树,我还模仿古代的阵法,用这些树摆出一些走不到头的路,如果一个人在那些看起来有路的地方走,他最终会走到出发的地方,这些年,我一个人在这片不大的森林里,制造了很多个鬼打墙。
我过于谨慎,我没有在森林里留出任何一条能够走通的路,他们最终总是通向一个曾经路过的地方,而那个没有路可以到达的地方,就是我的住处。我不会描述我住处的样子。
孩子们知道我的住处在哪里,他们毫不顾及地出入,他们每次出入都会留下脚印,于是我想方设法抹平他们留下的脚印。每天,我花大量的时间在森林里踩出那些虚假的痕迹。每天我都会在森林边缘的一棵高树上藏身,向远处张望,看看有没有陌生人来访。
每天我都会花时间在森林里奔跑,我从森林边缘,跑到我的住处,我从边缘的任何地方跑到我的住处。我模拟有人发现了我,于是追踪我、追击我。只要他没有枪,没有致命的远程武器,我就可以在我留下的虚假的小路上奔跑,然后躲到我设计好的某个掩体后面。
我的这些实战演习,从来没有真的派上用场。当我发现那个人进入了镇子,我听到孩子们的呼吸声发生了变化,我猜他们在交流一些新的消息,我就知道又有陌生人来了,我爬到高树上,寻找来人可能出现的方向,最终我发现了那个人。一个看起来和我的年龄差不多的男性,他好像是一个流浪汉。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流浪汉,他是被人类抛弃的人。被人类抛弃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无法存活太久,这大概是他最后的几次旅行了。我看他走进了一间房子,我知道他在那里什么也得不到,所有能够派得上用场的,真正有些用处的东西,要么被我烧掉了,要么被我拆毁,我甚至没有把什么东西带进我住的地方,那些东西会留下痕迹。我看着那个人住在我曾经搜索过的一间房子,我回想那间房子里还有什么,尽管很多年过去了,那里不会减少什么,但也不会增加什么,他终究会在几天后死去吧。
第二天,我在树上看到孩子们去了他们住的地方。刺客先跑过去,然后是力士,然后是骑士。这是我给孩子们起的名字,因为刺客没有声音,力士总是发出最大的声音,而骑士从来都是直接和陌生人照面。我喜欢这几个孩子。
我知道他们做好了分工,他们早就知道有陌生人出现了,先是刺客跑过去,惊醒陌生人,然后是力士,制造恐惧,最后由骑士直接面对陌生人。
我始终不能确定,他们是喜欢陌生人还是抗拒陌生人,他们表达喜欢的方法是什么?他们表达愤怒的方法是什么?我一概不知道,我想他们可能根本上没有情绪表达,也没有情感。
这么说对他们是不公平的。他们都是可爱的孩子,可爱的孩子怎么会没有情绪也没有情感呢?他们有,只是我认不清。
我期待听到惨叫。很少有人第一次与骑士对视时不会发出惨叫的,尤其是骑士解开围住他下半边脸的灰褐色的旧布。我没有听到惨叫,这说明骑士没有解开那块布。
我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决定解下围巾,什么时候再戴上,我不知道,在他们彼此的眼中,那样的脸是可爱还是可怕。他们有时候在我面前解下蒙面布或者,他们在解下蒙面布时站在我面前,我总是感到深深的震惊,我一次次地受到他们面容的刺激,那不能称为恐惧,我还记得最初见到他们的脸时所产生的恐惧,那是让人忘不掉的冲击,不能说是恶心,不能说是不适,那些词都过于柔软,我不知道有谁看到那样的脸会没有感觉。
我没听到惨叫,我发现刺客和力士都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没过多久,他们又出现在房子的外面,朝着森林的方向跑来。
陌生人走出了屋子。他戴着眼镜,像是一个读书人。因为他戴着眼镜,我多少感到一种心安,我知道裁眼镜的人都有不方便的时候,一旦眼镜掉了或者坏了,而他又是被人类抛弃的人,那么对他来说,这个世界就变成一个有致命风险的时空。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希望他遇到什么致命风险,好像他没有资格活在这世上。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我不认为谁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刺客、力士和骑士这样的存在,那么人类凭什么说自己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我给孩子们做饭,孩子们喜欢我做的饭,我相信这件事。我给他们做饭,但是我一定会在做好饭之后离开。我不幸,或者说我必然地看到过他们吃饭的样子,他们只要吃饭,就一定会摘下口罩。我不想回忆那样的画面。
我有些怀疑,当陌生人说,孩子们可以吃他做的东西时,我为什么阻止,难道我是在为陌生人着想,我相信不是的,我并不在乎他会不会被吓到,我只是不想在我没有准备的时候看到孩子们吃饭。
我不记得是因为我愿意,还是因为我害怕,我给他们做饭吃,然后远离一段时间。又或者,我出于恐惧给他们做饭,我害怕他们没有吃的会杀了我。
可是他们戴上了面罩。他们知道我看不得他们的脸。他们是善良的,他们有感受也有情绪,否则他们为什么要戴上面罩,他们是不是也不愿意看到彼此的脸长得是那个样子呢?
这是一种精神的毒素。
然而他们为什么又会在有些时候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完全解开了面罩。我只能浑身颤抖地低下头,蜷缩身体,把脸用力埋在双腿间发抖,我无法接受即将发生的一切。
或许我的勇气是被他们的面容磨光了,或许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勇气。
难道那个陌生人有胆量去看孩子们包裹在灰褐色面布下面的脸吗?
如果他真的敢看,我也不会尝试去习惯它。
我不应该再去想这些,难道我要用一生来应对这种磨难吗?
我希望自己能忘掉他们,我希望有一天,他们能从树林里消失,能从这个镇子消失,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我愿意失去我的领地。
但如果,他们能一直戴好面罩,他们又是可爱的孩子,这世界上还有比他们更可爱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