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3.001,奔跑的孩子

我每周都会经过横跨马路的一座老旧的钢筋混凝土石桥,桥墩已经严重破损,生锈的钢筋头露在外面。有时候,我会在钢筋头上看到一整个苹果穿在上面,像是某种欧洲建筑装饰,苹果通常不会停留太久,有时候会被鸟啄食,而大多数情况下,这些苹果会被孩子们用石头从远处瞄准打裂,有时凑巧一石头命中,苹果四分五裂,有时候苹果会被打歪并相对完整地滚落到落上或桥下。当苹果滚在桥下,它掉在马路上摔碎,如果滚在桥上,会被孩子跑过去飞起一脚踢飞。男孩们习惯了把苹果踢飞,他们很快知道,当他们用极快的速度踢向苹果时,脚并不会疼,鞋尖的弹力恰好能把苹果弹起来,而脚力更大的孩子,可以享受一脚踢爆苹果的快感。

至于那些往桥墩的钢筋头上插苹果的人,则对做这件事有着不同寻常的优越感,他是带着某种仪式感来到果园旁边,观察果园主人在不在附近,并迅速摘下一颗稍大的苹果塞进书包,因为只有书包能使苹果遁形。而后他走到桥墩上,把苹果举起,用恰当的力道插在钢筋头子上,汁水流下,像是流血的头颅。这是一种帝王行刑般的优越感,好像他判处了一个罪犯,而后臣民们决定用怎样的方式理所当然地处死罪犯。这座宏大的桥于是刻进了这一群孩子的记忆的最深处,直到桥破旧得几乎漏了洞,人们都怀疑桥里面的钢筋已经锈烂到不堪重负时,新的桥也并没有修起来,而是这整条马路都被废弃了。

你该怎样想象一整条马路被废弃?其原因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改建或新建,而是这个城市的人口整体迁移到了另一个地方。当这里的人稀少到只有十家以内的住户时,整个城镇布满了如同双眼失明般窗户的空宅,这个镇子甚至没有足够的孩子去把那些没有打碎的玻璃一一打碎。人们也失去了推开窗户或房门,到空宅寻宝的勇气,于是人们一一搬离了这个城镇。

当我重新回到那座老桥之下时,我偶尔还会在那些支出的钢筋头上看到一个火红的苹果,像是落日一般嵌在天空里。

我会从桥下的马路一直走过去,向前走大约一公里,向右转,再兜一个大圈就可以走到那座破桥上。这样走过去,你才会发现,它从两边画出的两个大圈,以这座桥为中心,形成一个奇怪的8字,或者说,是一个“无穷大”的符号,而孩子们曾经就在这一个数学符号的中心玩着踢苹果的游戏。

说起那些火红的苹果,虽然果农都已经搬走或者死去了,但果树依然活在杂草中,大多果树因为无人打理而腐烂,在金秋里,它们的叶子上长满了褐色的锈斑,原来那种又红又大的苹果也是一个都找不到,园中只有零星可见的红色的小苹果,其中大多也都是不完整的,有啄伤的。

是鸟。这些苹果在这里几乎没有长大的可能,如灰褐色火焰一般的麻雀从草丛中惊飞而起,它们吃掉了能吃的一切苹果,而为什么竟然有几个小苹果残留在树枝上,或许是因为麻雀们已经吃饱了,或许是某种信号屏蔽了它们对这个苹果的视觉感知。

当夜晚到来的时候,我决定找一间被遗弃的房子过夜。

我必须说,这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一件事。你可以在无人的果园果漫步,这漫步已经让你的心不那么自然,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暗示着,曾经有人在这里生活,在这里经营自己的事业、生命、家庭、梦想,而今,这空无一人的世界,你依然能看到行人与汽车留下的痕迹,看到人影真实地在那个空间里晃过,但是他们一闪而过。当夜晚降临时,这人影就不再仅仅是一种想象。

身为一个人类,不得不接受这种折磨。

我推开一扇门,首先是扑鼻的灰尘和干燥,没有水,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让人怀疑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藏着一具尸体。为什么无人的房子总是让人感到恐惧?我觉得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房子本身是无辜的。

这间房子的客厅像是已经被搬空了,只有两把椅子倒在地上。我不知道是谁把椅子弄倒的,还是说他们搬家时太匆忙,碰倒了椅子,也决定不要这两把椅子了,是吗?还是说,他们决定下一车再回来搬,只是他们到了新家,想想还是放弃它们了,于是它们在那里倒了许多年。

我没有想要扶起他们,我看到客厅靠深处的墙上有一面镜子。挂在最角落的圆镜子。我判断这面镜子的旁边,曾经摆放着梳妆台。时间已经抹掉了梳妆台在墙上留下的所有痕迹。但镜子依然能在蒙着厚灰的情况下,反射出模糊的影像。

这里没有电了,我没有尝试去按电灯,当然也不决定去擦拭那面镜子来影看自己的形象。

我内心挣扎了很长时间,还是决定向客厅深处走去,推开一扇门,感受自己的汗毛竖立,我知道我是自己在吓自己,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这恐惧是什么意思,现在出现任何声音,都有可能让我的心脏破裂,我想咳嗽一声,只是担心发出回声。推开门,我看见了一张床,床上没有垫子,只有木板。看起来并不是很破的床。不但有床,连衣柜都没搬走。这样的布局,让我不得不使劲拍打自己的大腿,我想让自己从幻觉的恐惧中走出来,于是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些神秘咒语,南无阿弥多婆夜,多婆伽多夜,多缔夜拖,阿弥利多婆毗,阿弥利序悉耽婆毗,阿弥利多毗加蓝地,阿弥利多毗加蓝多,伽弥尼伽伽陀,只多加利娑婆诃。我默念着这些咒语,又大声地念着这些咒语,这让我的心慢慢回复了一些温度。

我想,我将在这里过夜。

我打开衣柜,期盼里面有一些能用的东西。果然,这里面并不是空洞的。一些没有搬走的布料被散乱地抖落在柜子下面。

我轻轻拎起一块,这块已经布满了蛛网,我又拎起下面的一块,稍微干净了一些。我想,这可以垫在床上,于是我把布料轻轻地铺在床板上,避免扇起灰尘,我又把下面更干净的布料慢慢展开铺好。

夜已经完全黑了,我拿起柜子里的最后一块布料,陷入了两难。

我有两个选项,一是抓起这些布料,到野外去,一是睡在这张床上。如果把这些布料拿到屋外,我可以用最大的力气把布料上的灰尘抖掉,我可以找一处草堆,将自己包裹在这如马革席子般的床单里,度过这个夜晚。如果我留在这里,我必须建设起可以在这里安睡一夜的勇气。我想到刚刚让我引起某种冲动想要擦拭的圆镜,眼前的形象变得怪异。我再一次念诵那些咒语,获得了隐隐的平净。

相对于走出这个房间,我最终决定躺在这张床上,盖好自己的身体,蜷缩,感受到自己的温度,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蜷缩到产生些许困意。

我告诉自己,这恐惧来自于陌生。

在这陌生的房间,我不断地做梦,又似乎有一种本能告诉我自己,不要醒来,哪怕一直做梦也不要醒来,我告诉自己,这里的人为什么离开,因为他们忍受不了孤独带来的想象,人们在孤独中想象着人群,人群如此真实,而现实中一个人也没有。这让他们感到无法承受,于是离开了这里。我感到自己正在膨胀成一个房间装不下的巨大身体,我的如充气气球一般的身体填满了这间房子。

等到庞大的膨胀体收缩时,我渐渐找到世界的温度和颜色,我感觉到自己的自体依然蜷缩着,我甚至睁开眼睛,在夜色里看钟表,这个房间没有钟表,我只能假装天快亮了,我需要再多睡一会儿。

明天,我会把这间房子好好打扫一下,迎接这个内向的、不善交际的世界。我还有天亮之前的时间可以好好休息,于是我翻了个身,很快便进入了真正安稳的、无形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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