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天气出奇地好。温度适宜。空气中干净得让人能够看到仿佛有粒子的痕迹。到这里来的人星星点点地站在旷野里，只是单纯地站着，旷野里偶尔有不冷不热的风吹过，风很浅。吹一会儿就消失了。人们互相不熟识，不打招呼。他们中有的人从凌晨就站在这里，他们不吃不喝站在旷野里，视野里除了和他们同样站在天空下的人，也零星有几棵树，草地很稀疏，而且普遍是一种他们叫不上名字的草。这些草散发着某种仿佛艾蒿的气息。
有的人不喜欢这个气味，但很快也适应了，大部分人似乎是被这种铺天盖地的草气吸引住了，站在空地里。那种像是艾蒿的气味，并不浓烈，反而带有强烈的寡淡感，把人们感受中的浓郁稀释了一样，使人感到在嗅觉上的饥饿，这对嗅觉的不满，使他们更贪婪地吸取空气中的气息。
他们像是上了瘾一样地，以绵长而深入地呼吸，无师自通地感受那些闻所未闻的气息深入鼻腔，下沉，仿佛冲过了膝盖，鼓胀着脚踝，冲击着小拇趾的边缘。
站立的人中也有年纪很大的中老年，或者可以说就是老年人了，他们站得并不直，他们自己不觉得，从旁边看，他们有种东倒西歪的姿态。因为沉迷于闻嗅空气中的草气，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股香气吸走了，口水从下唇或嘴角流下来，滴漓到地面。
在这一天早些的时候，人群中多多少少有人感到这场景颇为诡异，甚至带有明显的惊悚感。他们也担心自己无法站立太久，他们会因为疲惫、口渴、饥饿、厌倦，以及任何可能的理由离开这里。但当他们真的站在那里，疲惫反而失踪了，他们等着疲惫出现，以一种刻意的紧张和疲惫试图刺激疲惫感现身，而他们的整个身体正在获得一种不可思议的满足感。除了一动不动地站着呼吸，任何动作都被事先禁止了。
一些人试图用理智分析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猜测这些植物的香气是一种神经控制药物，是有人故意释放的，但即便是这样的怀疑和理智，也无法破坏他们专注地站立在旷野中的形态。
他们没有饥饿感，没有疲惫感，最早来到这里的人，在太阳升起之前两小时就被吸引到了这里，起初，他们只是驱车来到荒地的边缘，停好车，然后被这日出之前的静谧吸引，寻找到一块安静舒适的地方，看着太阳升起处的蓝紫色的天空，内心陷入了寂静。
他们中的一些人，听到理智的警告，理智告诉他们，这里有问题，不能再站在这里了。而恐惧仅仅是理智的一种分析和思考，恐惧的感受无法成形，也无从搜索。
他们仿佛在天空中看到他们喜欢的事，他们看到了花朵正在虚空盛开，虚空中实无一物，但花朵的形象盛开，好像天空是一片可以走上去的园圃。有时候，他们仿佛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因为他们一直没有低头，只是直视着前方，这让他们找不到自己的身体，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当下午太阳开始明亮地照在每个人的头顶，温度开始上升，空气中的香气更浓烈了，而这种浓烈，实际上是一种更为强烈的稀薄感受的力量，他们感到整个世界正在变得稀薄，天空的蓝色变得稀薄，地面的颜色在变浅。当层层白云堆积在天空，而后太阳被白云挡住，从云缝中放出金边时，那些站立的人，依然牢牢地站在旷野中，那些从早晨便流出口水的老人，口水从未间断地流在地上，地上已经湿了一大块，再这样下去，老人也许会有脱水的风险。
而后，太阳下山了。黑暗渐渐压了上来。有些人感到他们想动一动，他们觉得自己站得太久了，于是他们开始走动。走动的人群引发更多人运动起来。
大地上出现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有人看到有房子的地方，闪出一片巨大的亮光，他们都转过脸去看，是巨大的烟花的绽开。有人隐约听到了烟花爆炸的声音。烟花继续升上天空、爆炸，于是人们清晰地听到了连续的烟花爆炸声。
当人群中有些人听到歌声时，已经有人在围着篝火跳舞唱歌了。没有饮食的芳香，只有火光、歌声、舞蹈持续不断。
有人感到不安，他们想要寻找自己的汽车离开这里，他们在黑夜中，看到天空的群星，仿佛自己倒悬在巨大的天空，而星星是深渊闪烁的水光。他们这样想的时候，并没有勇气和力气离开这里，他们持续地跳舞。
在这群人之间，有一些从远方赶来的调查员、记者、自媒体博主，他们是带着任务、好奇心、揭开谜底的目的来的，现在，他们中的一些人想要尽快离开这里。他们的理智告诉他们，在这里感受到的东西，是被一种力量左右的。
他们好像是游戏中的NPC，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却又被老老实实地执行着设计好的行为模式，等待一个主线剧情的推进。这种感觉令人绝望。他们掏出了手机，手机没有信号，有些手机已经因为不知什么原因造成的过快耗电而电量严重不足自动关机了。他们掏出了汽车钥匙，无助地按动车钥匙上的按钮，没有听到任何汽车反馈。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欢笑着舞蹈。其中一些人感到彻底的绝望，但他们依然欢笑地与旁边的人拉着手在篝火边狂跳着。
夜空渐渐完全沉静下来，星星好像不再闪了，火焰熄灭。人们排着队走进了大通铺的门。
有些人在户外闻到了春天化冻的泥土的气息。空气是温暖的。但所有人都在向大通铺走去。人们走进去，隐约听到一些歌曲正在播放，一个女歌手在唱一首忧伤的歌。
轻轻摇曳，缓缓飞舞……
忘れかけた思い出に
人们躺下来，很快睡着了。他们同时听到了所有的声音，看见了身边的一切，每个人都看到了每个人，他们就这样睡着了。他们开始做梦，梦的情绪是极为快乐的，他们有人笑出了声，所有人都听到了睡着的人在梦里发出的笑声，所有人的理智都告诉他们，这笑声声嘶力竭极度压抑，然而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快乐的睡梦中。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这是一个美妙的时空。当他们的脑子开始思考第二天的行程时，真正的困倦像老朋友一样到来了。他们熟悉那种进入黑甜之乡的感觉。他们快速睡着了，在梦中，他们一个挨一个地睁着圆眼睛盯看着天花板，每个人都不想转头看身旁的人。
他们做这些梦，是因为他们被互相靠近的陌生人拥挤着。
那些带着任务来到这里的人，在梦里对自己说，不会再到这里来，不必完成那些任务。
当他们下定这样的决心时，他们才意识到，决定让他们来这里的，正是曾经严厉警告过自己，永远不踏上这块泥土的自己。
当闹钟响起来，逻辑思维告诉他们，也许离开的时间要到了，他们站起来，快速冲到门外，有车的人安静而快步地跑向自己的车，发动，出发。另一些人发现自己的车无法启动，或者他们是乘坐网约车来的，他们便跑院子后面的公交车站。
早晨的公交车来得不晚，坐公交的人冲进公交车的门。听着车门嗤嗤喘气的声音，他们还不知道该怎样找回自己的感觉。他们期待自己的感觉能及时出现，或者等他们下车了，回到了他们的城市，他们会找回对感觉的信心。
而车上仍有许多人，只是没完没了地傻笑着。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