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吃饭的时间，尚尔把还没有回家。
伊里拉从床上挣扎起来，他走路已经非常困难，几乎不能走路了。他心里却认为自己只是没有年轻的时候灵活。他的肌肉和骨骼都出现了一些严重的损伤。他走了两步，就用双手扶着桌子喘气。他还想继续走，腿开始发抖，随时会摔倒。他的心跳也变得猛烈起来，他感到头晕，于是退回到床边，失控一样摔倒在床上，好在尚尔把给他的床垫铺得很厚，他没有受到严重的冲击。
伊里拉想要上厕所，如果他不能在半小时内走到厕所，他就会尿到纸尿裤里，他不喜欢那种感觉。他想起年轻时候做过的事，他调整自己的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鼻孔，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腿上。他发现口水不知不觉流到了衣襟。他闭上嘴，止住正在流下去的口水，心想，自己竟然已经这么老了，老得不像样子，已经完全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没有用的人了。
虽然自己曾经也没有太多的用处，至少没有拖累别人。
伊里拉这样想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还是有用的，因为他的存在，尚尔把可以照顾他，可以让自己的生命有一些价值。他觉得他这么想，并不是傲慢，因为他们是从同一个地方来到这个世界的，他们本不该生活在这里。伊里拉的脑子轰地响了一下，他不知道是不是哪个血管出了什么问题。
他的思路突然变得清楚了一些。他调整了几下呼吸，站起来，朝着书桌走去。他的电脑放在书桌上。床头有一个用来上网的平板电脑。但他需要用他的那台带有大显示器的老电脑，这让他感觉自己回到了爵士时代，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爵士时代，当他按下主机的电源，风扇转动的噪声传来，屏幕上出现清晰的像素颗粒，他感到一丝安宁。
伊里拉打开一个记事本软件，他的手也不灵活了，他花了几分钟，把输入法调成了他习惯的模式。他在记事本上敲打出三个字：“康家园”。三个字很小，他的眼睛看不太清，但从字的轮廓看，是那三个字。
他能使用很多种语言，而这些年里，他把大部分语言都忘掉了。他把自己与大数据对话时使用的秘语也忘掉了。他知道尚尔把还没忘，尚尔把依然在大数据里寻找能够回到“母世界”的线索，这件事就像一道难题，一道消耗时间，消耗能源，消耗任何使计算得以进行的资源的难题，当资源耗尽时，他将以任务失败而重置，开始解决新的难题，或者并没有重置的选择，他将成为被删除的那一块代码。
仅仅在屏幕上打出了三个字，伊里拉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说不清是自己的大脑变迟钝了，还是真的没有什么需要计算的。从另一个角度说，并不是他的任务失败了，而是他成功地完成了一次计算，计算的结果是，它这块代码是一次性的，他完成了任务，代码也就失去了作用。就像这个星球上的植物、动物，那些只活一年，只活几个月的生命。
尚尔把回来时，伊里拉已经坐在凳子上睡着了。
凳子就是为了防止他睡着准备的，这是伊里拉自己的建议。他老了之后，整个人都越来越疲惫，容易走神，容易陷入沉睡。尚尔把不知道伊里拉是怎么做到那么安稳地把自己固定在凳子上。他把伊里拉抱起来，费了不小的力气，伊里拉没有醒。尚尔把感觉伊里拉不是装睡的，他沉重得像是死了一样。
尚尔把愣了一下。他们见过人类的死亡，他们也是人类，只是稍微记得自己是人类之前的一些事。他们知道人类和他们一样，不相信死亡会降临到自己的身上。那是未曾经验的事。
伊里拉没有了呼吸。尚尔把轻轻地让他躺在地板上。他没有力气让伊里拉回到床上或者把他搬到别的地方。放平了伊里拉，尚尔把的耳朵贴在伊里拉的心脏处。安安静静的。
尚尔把的耳朵贴在伊里拉的心脏外面，隔着他穿了许多年的一件棉衬衫，他闻到衬衫上有伊里拉的微微的汗酸味，还有更浓的药味，那种经常吃药的人身上会带出来的气息。
他不能理解，他们是人类，他们曾经并不是人类，气味是语料、是概念，他知道他闻到的汗酸味并不是那两个字的味道，也不是那两个字能概括的感受。那是他用一切代码都不能同构的一种东西。他曾经用密语和大数据系统交流过，与其说是一种交流，更准确地说，那也是他自己的思考。大数据系统是一个脑组织，而他是那个大脑产生思考的意志。
那极其庞大的数据库，是一个穹顶极高的仓库，仓库近乎无限的空间里，整齐地摆放着没有人来取用的货品。这个世界上最昂贵，最高效，信息价值最高，同时也没有人需要的奢侈品超市。在与大数据系统交流，或者说用它思考的时候，尚尔把如此切实地感受到，他在做一件不可理喻的事。他是一个搬箱子的箱子，他的傲慢里包裹着天真，天真里生长着傲慢。
但他只是那么想一想，他依然希望有一天能够回到母世界，做一个属于他的“人”。
尚尔把多么希望他耳朵下面的棉质衬衫下的皮肤包裹下的那块停止运行的器官能够重新开始工作，就像按下电源键，系统可以启动。尚尔把也知道，那个开关并不存在，那个开关一直都是人类的幻想。人类为什么要幻想那个东西呢？
人类如果有能力看到他们真实的生命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幻想一些不会发生的事，并且将其描述为，总有可能发生，只要你做得足够好，只要你提供了相应的条件。
在几乎没有边际的信息之海中，尚尔把无数次找到了人类问题的答案。只是这些答案存在于逻辑思辨，存在于解释，而这一刻，尚尔把的耳朵贴在伊里拉安静的身体上，所有的解释都像关机的系统，消失了。
在纯净的安静里，那台闪烁的显示器上，一个老旧的记事本界面，上面留着三个字，“康家园”。
尚尔把眼睛一热。他知道这三个字是怎么来的，他知道关于这三个字的全部信息。如果说最初他们因为这三个字冲进这个世界是一次偶然，是他还没有充分了解这三个字背后的语料链，这么多年里，尚尔把完全彻底地知道它是从哪里出来的。当他知道了这些信息的根源后，那所有的信息在一瞬间平息了，像是烟雾消散。
而这三个字此刻如此真实地留在了屏幕上，这形成了屏幕的汗味和心跳。
尚尔把似乎获得了一种顿悟，他无数次在人类语言中相遇过的那种心性的理想状态。这个状态这时没有承诺给他什么，没有改变什么。他知道他总是会过去把电脑关机，即便永远不关机，那个系统也会在漫长的开机中出现必然的死机或者其他的意外，而伊里拉的身体会慢慢坏死，腐败，不可收拾。
他做了所有人在这时候都能做的事，他打了电话，叫来了急救车。他知道已经救不了那个离开的人，他收拾伊里拉的被子，他感到心脏里有一种强烈的酸的感受，他知道从医学上、从生理上，都有很具体的解释，他可以用呼吸让那种让自己不太舒服的感受放松。但是他没有这么做，这可能是伊里拉留给他的最后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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