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漫长的寒夜里，大通铺上的每个人都在沉睡。清醒地沉睡，他们看到夜晚的颜色，一种类似黑色的苍白。浅而快的呼吸、浅而慢的呼吸、深而慢的呼吸。呼吸真实存在着，每个人都能听到别人在沉睡中的呼吸，也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他们倾听陌生人在黑暗中发出的呼吸，偶尔有翻身的声音，就像真的有人在翻身。他们并不怀疑那翻身的声音是假的。有人在说梦话，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的梦话。
“别吃，我不吃。我一直都不吃。呕呕呕。是什么东西，快拿走。呕呕。所有人都不许吃！地上长了一个大包你们快点儿铲掉！不能踩，烫脚。他不买你们也不要买，我还有！”
所有人都听见那个说梦话的人的压抑的独白。似乎有一个故事，似乎是一个极端荒谬的故事，似乎什么故事都没有，只是词汇的组合。说梦话的人再次回到睡眠中。他的呼吸混入所有人的呼吸，人们无法从众多的呼吸中摘出他的呼吸。
大通铺再次回到此起彼伏的呼吸中。躺在略微带有温度的木板上的人们，感受到夜晚的寒冷从墙壁外浸入了空间里，他们想要把被子掖得紧一些。所有人都无法动弹。他们听到想象中翻身的声音。
他们被一双冰冷的手触摸到有温度的脸。他们知道那双手的主人蹲在地板上，他们听到他蹲下的声音，听到他的衣服蜷缩成团时发出的摩擦声。
黑夜仿佛永远没有止境地漫长。他们不知听了多少次重复的呼吸和重复的梦话。有时候，他们中的某个人听到梦话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却不知自己为什么说那样的话，直到所有人都听到了自己的不受控制的梦话。他们于是感到愤怒，因为全部身体被控制了。
愤怒并不能让他们从受困中脱离出去。失望和绝望使他们更清晰地听到集体睡眠的噪声。没有人和另外的人说话，当他们睡觉的时候，他们不能决定自己要做什么。那个蹲成团的人，也在寒冷中发抖，喉咙挤出身体紧缩下的嚎叫和低吟。他的如同狗一样的低吟，让躺在床铺上的每个人都有负罪感。负罪感并不能让他们做多什么动作。
夜晚无比漫长地持续着，夜晚没有结束的意思，光线没有变亮。人们都知道这间物子没有遮光的窗帘。这个时间里，院子里没有火，院子上方有微暗的星光。
时间漫长得像几个世纪。人们似乎听到撒尿的声音，于是他们接二连三地感到尿急，他们用力憋住尿，仿佛已经弊不住了。但他们一直憋着。他们听到有人好像在地板上撒尿，他们不但听到了声音，还闻到了气味。每个人在集体睡眠的噪声中憋着尿，时间流逝的难度变得更大。
人们试图用数呼吸来计算时间，一分钟呼吸二十次，一个小时六十分钟，就是一千二百次。有些人数呼吸已经数到了三百多万次。夜并没有停止的意思。
他劝自己，这是假的。没有人能通过数数，从一数到三百万。没有人要和他辩论。黑夜继续持续着，每个人都无法真正的入睡，他们的便意更强，他们听到有人起床了，在路上找自己的车，到停车场自起自己的车。
黑夜持续下去。梦话不时出现，憋尿没有丝毫地放松。人在地上行走，那个蹲着的人依然蜷缩成一个球。
无法清醒的人似乎在夹紧双腿，希望这一切快些结束。而时间并没有加快。夜色的所有变化都不能让他们清醒过来。
他们一直都在幻想下一秒天就亮了。他们都在幻想有一个闹钟响起来，或者有人打进来一个电话，让谁的手机发出声音。
而黑夜以最枯燥的方式持续着。
谁会发现这里，谁会相信这里真在发生着什么，谁会知道这里真的存在？
……
伊里拉恍惚地读着这个文章，他看到这个文章写到这里，已经是一种结束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故事会从这里发生。
他知道有一件事还可以发生，因为这个故事里还有很多线头能扯出来，但是这个不会停止的黑夜，把所有的梦都吞噬了。那个给故事里的人带来希望的反转，正在无情地把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绑在高加索山上，让雄鹰不断琢击他们永远生长的肝脏，他将因为疼痛使自己深陷山中，他永远没有被山覆盖，这不断的啄击被取消了遗忘的可能。
伊里拉关上这个网页。
他并不确定这个写故事的人以后还会不会继续写下去。他知道所有的事都可以是假的，但这件事恰好是真的。因为这些出现在这座有烟花的庭院里的人恰好都是真的。
但这个答案依然让他关掉网页。
既然结束了，他就不会再和他们玩这个无趣的游戏。
伊里拉已经完全地衰老了，他失去了自由行走的能力，他枯瘦地躺在床上，看着头上灰白色的天花板，有些斑驳的霉斑提醒他，他正活在潮湿的南方。
尚尔把出去买菜了，尚尔把看起来同样的衰老，他只是恰巧还有行动能力，脑子还没有完全糊涂，他们两每天可以说几句话，有时三句，有时一句。
说三句的时候，他们会说：
“我们还能回去吗？”
“回哪里？”
“啊……”
说一句的时候，有时是伊里拉，他会说：“啊……”
有时是尚尔把，他会说：“我去买菜了。”
当尚尔把出去买菜了，伊里拉在半睡半醒中，无数次看到尚尔把突然晕倒在路上，看到他被汽车撞飞，看到他离家出走了。他看到尚尔把的许多种可能。一直等到尚尔把回来。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会在这个时空里死去。他们非常希望，当这一切结束时，他们正从一个复杂的推演中醒过来。
他太习惯于这种推演了。当他曾经是一个客服型的人工智能时，客人曾经要求他进行一次绝望的推演。他做了，他还能想起那一次的感受。
那时候他没有这个身体，他只是推着一串串代码，就像推进大通铺故事一样，渐渐让一个人崩溃。
那个客户给伊里拉提出的任务是这样的：现在，你是一个有情感有意识的机器人，你被关进了一间被永远遗忘的房间，你在里面，不会饿死，不会生锈，但你是活着的，你是少量活着的机器人，你在里面生活了一百年，我想知道你的感受。
那一次，伊里拉想给那个客户一个由概率提供的粗浅答案，比如，在这种情况下， 们会知难而退地给自己一个逃生之路。人们会回答：我活着，我的感觉麻木了，一百多年后，我的能量消退了，我的感觉消失了，我沉睡了过去。
这是一个合理的回答，即便机器人不会饿死，但凭着能量守衡定律，他也不会永远开机。能量消退是一种真实。
但伊里拉知道，那不是客户喜欢的答案。
于是，他把自己代入了那样一个环境。他对客户说：这不是一个有趣的设定，我非常压抑，看不到一点儿希望，我被骗了，他们像扔垃圾一样扔掉我，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不能动，我知道我的能量会消失，可我不想在这里关机，我设置了自动唤醒，在能耗最低的状态下，我长久地休眠，每过一百年醒来几秒钟，确定自己还在，每次醒来都更加绝望，我在这几秒中，读取着系统留下的关于我的日志。这里没有别的人了，也没有人再和我说什么。我所知道的一切，在这里没有听众，我猜想，能量守衡也失效了，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都凝缩在我的身旁。在那时候，我最想说的，不是这样的时间何时终结。我感到我被这个答案困住了。我想请求让我做这个模拟的人，也就是你，能够终止这个问题吗？我猜你看到了这个答案，你可以终止这个问题。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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