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尔把坐在地板上,握着伊里拉失去温度的手,等着救护车到来。
伊里拉的手在变轻,有塑料的质感。尚尔把以为自己的感知系统出现故障了。他的感觉系统常常出一些小故障,有时候他吃热的米饭,嘴里会有一些有温度的鹅卵石的感觉,会把他吓一跳。
这一次他也被吓了一跳,他转头去看伊里拉,他的颜色确实变了,变成带来淡粉的乳白色,身体的质感也发生了变化。
尚尔把伸手摸伊里拉的脸,他的脸的表面是硬而薄的塑料,他按了一下,按出了一个小坑,并且裂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风扇在响,老式机箱的风扇,一阵急一阵慢,像是温控系统老化,无法准确测知cpu温度。风扇开始狂烈地运转,发出了明显的呼啸声。尚尔把产生一种后退的本能。
显示器开始弹出窗口,杂乱的窗口拖出残影,是老电脑要死机的前兆。主机也发出滴滴滴的报警声。
“伊里拉。”尚尔把想,他手中的那只塑料手发出窸窣的声音,整个手变成了碎片,连同伊里拉的脸,他的衣服,关于他的一切快速变成了白色的碎片,白色的碎片持续分解,变成更细小的灰尘,灰尘继续分解,变成一种模糊的灰影,灰影分解为光晕,光晕轻轻闪了一下,完整地消失了。
尚尔把站了起来,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一些人在说话:
“这个是甲32,刚才是32。这回对了,先打电话问问情况。”
“先上楼,2楼,是3单元吗?”
“还问?你能集中点儿注意力吗?”
“是什么情况,要急救吗?”
“还问!”
“小李子你可上点儿心吧,人都没了,你救一下,哎,没准能救过来。”
“停停停,你们俩不能正经点儿。”
楼下的门禁失效了,尚尔把听到急促上楼的脚步声。
敲门声响起。
尚尔把不知道要不要去开门。
“您好,我们是120,请开开门,是您家拨打急救电话吗?”
“家里有人吗?”
“哎哎,先别敲,别敲错了,你看门牌号。”
“202,没错啊。”
“你不是记错了吧。”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儿了?”
“不好意思啊,您隔壁打120。说是人走了。”
“什么人走了,我们这还没进门呢,别瞎说。”
“哦哦哦,不好意思啊,那个,不是您打的120吧?”
“小李子你给我闭嘴,你胡说什么呢?”
“哦哦,不好意思啊。我们敲门他总不开。”
“这样啊,我知道,隔壁住着两个老人。”说话的中年男人沉思了片刻,有些沉重地说,“你们是说,有人走了……”
“这个,我们接到电话是这么说的,还不能确定。”
201的中年男人没有说什么话,他又沉思了片刻,好像想起什么事儿,对医生说:“我还有点儿急事,你们有需要我的,可以敲我门。”
医生们确定他们没有敲错门,信息基本都对上了,他们继续敲门。
尚尔把听到了敲门声,声音很响,不可能听错。他可以去开门,却不能向医生解释死者的消失。
台式机的风扇声音降了下来,不断弹出的窗口、错误提示消失了,就像有人逐一关掉了那些窗口。
显示器上还留着那个古早的记事本界面,窗口里隐约有小字。
尚尔把走近了,屏幕上写的是:“去开门”
尚尔把没有拒绝记事本给他的“命令”,台式机要和他对话,这场对话使用的大部分语言都不是他能理解的,但这三个字他认识,而且眼下正好有一件事可以对应上。
于是尚尔把走向防盗门,拧动了门锁,门露出了一条缝,尚尔把的肌肉失去了控制力,委在地上,传出沉重地跌倒的声音。
门外的医生听到里面的异常,不敢随意动作,他们先是急忙问了一句,“怎么了,有危险吗?”门被迅速推开一道小缝,一个女医生的头伸进来一半,向室内扫描了一圈,看到了倒在门边的老人。
“他就是打电话的人。”一个医生说。
“赶快抢救!他还活着!”小李子大喊。
住在203的中年男人,正背靠在防盗门上,他听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他记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两个老人。时间似乎在很久之前,当他回忆他们初次见面的时间,那个时间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感觉,他只知道他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他颇为怪异地想到,他们认识得太早了。早到那个时候,他们还不是现在的他们,因此他只能隐约记得他们认识彼此,却说不出是什么场合因为什么事有过交集,也说不出与他们相识有关的任何细节。
他们衰老得太快了,中年男人心想,他们是测试代码,所以时间尺度更为自由,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时间和世界的时间刻度并不一样。他们仅仅几天时间,就衰老成这个样子。
中年男人有些感伤,这是和他有关的事。
他正在活着的时间,在他的感知中,是均匀的,自然的,而在另一些人那里,它是跳动的、混乱的。就像有人曾经靠这种超能力预言他人的命运,结果即便他完全看到了对方的未来,却不能串起一条合理的讲述线索。
医生推开房门,屋里似乎刚有一盏很亮的灯灭掉了,小李子第一个走进屋内,他抬头看吊灯,灯是熄灭的。他按亮了灯,屋里看得更清楚一些。小李子觉得这不是他刚刚看到的明亮。也许是突然开门出现的光的对比给他带来了幻觉。他没有产生怀疑,他甚至认为自己刚刚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唯一的真实,只是这个房子里没人了,不知道谁打的电话,也不知道谁已经死去或者将要死去。
小李子没有多想,他径直探索各个房间。
这个房子不大,只有两个卧室,一个并不富余的客厅。屋子里弥漫着说不出来的气息,像是早晨的树林,还带有一些泥土的气息。丝毫没有老年人居住过的老人味儿或是药味儿。
一个不大的单人床被放在客厅边缘,离厕所很近。他们猜测这就是去世者躺过的床,术还没有完全收拾平整,还留着人曾经躺过的压痕。
进了防盗门,鞋架上放着几双普通的破旧的男士鞋,每双鞋都像是穿了不下十年的样子,破损、修补、划痕、迟钝。他们不是探案人员,在屋里走了一圈后,没有发现除了他们三个医生之外的其他人。只有在墙边,有一个衣服架子,一件白衬衣挂在架子上,看起来挺新的。他们不知道这衬衫是谁穿过的。
“回去吗?”
“不回去在这里干什么?”
“你拍视频了吗?”
“一直开着呢,这不是我们的错误。这里压根儿没人。”
“会不会是打电话的人自己带着死着下楼了?”
“有这个可能,不过,这不是我们的错。”
“不对,刚才我们敲门时,门是锁着的,有人把门打开了。”
“你别吓我啊,我害怕。”
“不是,认真点儿,刚才你们没听到有人拧门把手开门了吗?”
“啊!啊——你别吓我啊!”
203的中年男人听了一会儿,走回到他的床前坐下了。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他的对面。
“外面在闹什么呢?”
“隔壁出了点事儿。具体我也不清楚。唉,我们别管了吧。”
女子笑了笑,转身看向窗外,她能听到女医生尖叫的声音。女医生仍在尖叫,“你们看电脑!电脑还开着!肯定有人!”
三个医生去看电脑,屏幕空荡荡的,一个记事本界面打开着,短竖的光标有节律地闪现,消失,闪现,消失……
空荡荡的笔记本上,似乎等着某个人在上面打什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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